任晓月没有接话。
她想起刚来那天,在电梯里对喻柏森说的那些话——“你可以不用装作关心我的样子”“这样会让人误会”。
她当时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说得不对,是因为说得太对了,对到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她把话说死了,把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我们是同事,不需要多余的关系。然后他把她调到了自己的部门。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她知道,从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成了另一种她看不懂的样子。
说他是折磨她吧,他又让人换了档案室的灯和电脑;说他是照顾她吧,他又让她去整理那些落了灰的旧卷宗,让她干秘书的杂活。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下午的工作还是那些——打印、复印、整理文件、打电话确认行程、订会议室、订餐。
喻柏森的日程排得很满,下午三点有一个客户会议,五点有一通跨国电话会议,晚上还要审一份第二天早上要交的合同。
任晓月把每件事都记在笔记本上,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划掉一项又添上两项,像打地鼠一样,永远打不完。
四点多的时候,她拿着打印好的合同去喻柏森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用手指了一下桌面,示意她放下。她把合同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捂住话筒,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五点的电话会议,你一起参加。”
她愣了一下。“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听着就行。”他松开话筒,继续讲电话。
任晓月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把五点的会议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继续处理手头那些琐碎的事情。
五点差十分的时候,她拿着笔记本去会议室。喻柏森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听见她进来也没抬头。
“坐。”他说。
她在长桌的另一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把笔拿在手里,等着会议开始。
跨国电话会议接进来的时候,对方是一个美国律师,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
她没有想到,喻柏森的英语会这么好,好到她几乎不需要在脑子里翻译就能听懂。
他们在讨论一个跨境投资项目的法律架构,涉及中美两国的税法、公司法和外汇管制。
喻柏森问的问题很精准,每一个都打在关键点上。对方回答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说一句“I see”。
任晓月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很自然地开始分析那些法律问题。
她在纽约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很具体、很有用。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插话问一个问题,或者补充一个观点。但她没有。
她只是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想到的点,写完一页,又写下一页。
会议结束的时候,对方律师说了句“Good to talk to you”,喻柏森回了句“You too”。然后挂了电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什么想法?”喻柏森看着她。
任晓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对方提出的那个税务优化方案,在香港法下可能是可行的,但在国内法下存在合规风险。”她翻了一页笔记,“根据《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七条,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税务机关有权按照合理方法调整。他的方案虽然有商业目的,但税务考量的比重太大,可能会被认定为以避税为主要目的。”
喻柏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有就是,”她又翻了一页,“他提到的那个美国LLC架构,在国内的认定存在不确定性。国内法没有LLC这个法律实体类型,实践中各地税务机关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如果不在协议里明确约定各方的权利义务,将来可能会有争议。”
喻柏森看了她几秒。“还有呢?”
她想了一下。“暂时就这些。”
喻柏森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她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你说的第一点,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他的方案确实存在合规风险,明天你写一个备忘录给我,把风险点列清楚,再加上你的分析。”他指着圈起来的地方,“这个部分可以再深入一点,查一下税务机关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好。”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往门口走。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两个点,”他顿了一下,“都是关键。”
然后他走了。
任晓月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笔记本上他画的那个圈,还有那句“都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