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月低头翻了一下书,把笔记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喻柏森就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他的表情和平时在律所里一模一样——专业的,严谨的,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专注。
但任晓月觉得不一样。在律所里,他听任何人说话都是那种表情——包括她。
但现在,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里,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冬日的阳光透过毛玻璃照进来,不刺眼,但暖得让人心慌。
“说得不错。”她说完之后,他给了这样一个评价。
任晓月愣了一下。喻柏森夸人?喻柏森从来不当面夸人。
他对她的评价永远是“还行”、“可以”、“不够好”,最高级别的褒奖是沉默——沉默代表没毛病。但今天他说“说得不错”,还带着一个“不错”。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你高中的时候,”喻柏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理科不好是有原因的。”
任晓月抬起头,瞪他。“什么意思?”
“看书太慢。”他面无表情地说,“别人看一页需要三分钟,你需要五分钟。因为你每看一段就要停下来想,想完了还要在脑子里建一个框架,框架建完了还要确认自己理解了没有。”
任晓月张了张嘴,想说“你观察过我高中看书的速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有一次晚自习,她趴在桌上做物理题,做了半天做不出来,烦躁地用笔戳桌子。
第二天,她的桌上多了一本手写的物理笔记,字迹工整,每道例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关键的公式用红笔圈了出来。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她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是自己放的。她把那本笔记用了一整个学期,物理成绩从倒数提到了中游。
学期结束的时候,她把笔记还给了物理老师,老师说这不是她写的。
现在想想,那本笔记上的字迹——凌厉,干脆,转折处毫不拖泥带水。
和他现在写的字,一模一样。
任晓月低下头,假装在看第四章,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在看什么?”她没抬头,问了一句。
“判决书。”喻柏森说,“英国最高法院的,关于跨境破产的管辖权问题。”
“生病了还看判决书?”
“闲着也是闲着。”
“你可以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安静了两秒。任晓月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那双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专注地、不加掩饰地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亮得不像话。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任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话。”
“假话是——工作没做完,睡不着。”
“真话呢?”
喻柏森垂下眼,翻了一页判决书,声音低下去:“真话你下次来的时候告诉你。”其实是我想多看看你,怕睡着了睁开眼,你又消失不见了。
只不过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任晓月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喻柏森你有病吧,话说一半留一半,你是写连载的吗?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他不想说的时候,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
她想说的是“你爱说不说”,但出口的时候变成了:“那我明天不来了。”
“你会来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定理。
“为什么?”
他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扯。
任晓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句“真话你下次来的时候告诉你”。
她今天就不该来。
不,她今天就不该答应帮他送资料。
中午的时候,喻柏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任晓月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灶火被点燃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喻柏森站在灶台前,穿着黑色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下面。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从容,笃定,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掌控感。
“你做什么?”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面。”
“你会做饭?”
喻柏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煮面不算做饭。”
“那什么算做饭?”
“能喂饱别人的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