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秋阳明媚。
李纾在张松溪陪同下,来到紫霄宫后一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但见庭中植着几丛修竹,竹叶半黄,在风中簌簌作响。
墙角一株老桂,花开正盛,甜香浮动。
张松溪轻叩房门:“三哥,李姑娘前来探望。”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药香扑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窗边小几上摆着盆白菊,开得素净。
俞岱岩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仍炯炯有神,透着不屈的光。
见李纾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些,李纾忙道:“俞三侠不必多礼。”
俞岱岩苦笑,声音干涩:“在下这般模样,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他虽残废三年,言语间仍保持着气度,不见颓唐。
李纾走到床前,仔细看他面色,又看了看他露在被外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扭曲变形,显是骨骼碎裂后未能接续,自行愈合所致。
“俞三侠的伤,”她轻声道,“可是大力金刚指所致?”
俞岱岩眼中闪过痛色,点头道:“正是。三年前,我护送屠龙刀回武当,途中遭奸人暗算。
他们先以毒针伤我,又以大力金刚指碎我四肢筋骨…”
他说得平静,可李纾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滔天巨浪。
一个武功高强、正值壮年的侠客,一朝沦为废人,终日卧床,这等打击,常人实难想象。
李纾沉吟片刻,忽然道:“俞三侠可想重新站起来?”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俞岱岩怔怔看着她,眼中先是爆出一团火光,随即黯淡下去,化作一片灰烬。
他涩声道:“姑娘说笑了。我这伤势,连师父都束手无策…”
“张真人治不好,未必别人也治不好。”李纾淡淡道。
她转头对张松溪道:“张四侠,劳烦请张真人来此,我有话要说。”
张松溪虽不明所以,但见李纾神色郑重,不敢怠慢,点头道:“好,我这就去请师父。”
待他离去,李纾在床前椅上坐下,看着俞岱岩,一字一句道:
“俞三侠,我并非说笑。你的伤,寻常医术确已无能为力。
纵有黑玉断续膏那等奇药,最多也只能让你拄拐行走几步,且终生无法恢复武功。”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但我有法子,不仅能让你站起来,还能修复受损经脉,甚至让你重练武功。”
俞岱岩浑身剧震。
他死死盯着李纾,嘴唇颤抖,半晌才从喉中挤出声音:“姑…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李纾点头,“只是这法子非常规,治疗过程痛苦异常,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且需张真人全力配合,更要严守秘密,不得外传。”
她直视俞岱岩双眼:“俞三侠可想好了?若愿一试,我便与张真人详谈。”
俞岱岩沉默良久。
三年卧床,他早已不抱希望。
多少次午夜梦回,仍是当年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醒来却只剩这具残躯,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绝望如潮,早已将他淹没。
可眼前这女童,不过七八岁年纪,言语间却从容自信,目光清澈坚定,竟让他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火星。
“最坏结果…”他喃喃道,眼中渐露决然,“也不过是如今这般。”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试?李姑娘,俞某这条命,便交给你了。”
李纾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缓缓点头。
不多时,张三丰随张松溪匆匆赶来。
这位九十多岁道人,平日里总是从容淡定,仙风道骨,此刻却步履匆匆,白眉微锁。
他进屋后先看了俞岱岩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中透着决绝,这才转向李纾:
“小姑娘,松溪说你有法子治岱岩的伤?”
李纾道:“是。但需真人配合,且此事须绝对保密。”
张三丰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李姑娘,老道可否单独与你一谈?”
李纾会意,对张松溪道:“张四侠,劳烦你在外等候。”
张松溪虽满心疑惑,仍是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三人。
张三丰走到李纾面前,神色凝重如铁:“小姑娘,你方才所言,可是真有把握?
岱岩的伤,老道这三年遍阅典籍,访遍名医,连西域、苗疆的偏方都试过…”
“都无能为力。”李纾接口道,“因为他的伤已超出寻常医术范畴。
大力金刚指碎骨断筋,寻常药物只能接续骨骼,却无法修复经脉。纵使接好骨头,也是废人一个。”
她抬头迎上张三丰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我有法子,能让他真正痊愈。”
张三丰眼中精光乍现:“什么法子?”
“非常规之法。”李纾缓缓道,
“俞三侠的伤,需先将他已愈合的骨骼重新打碎,再以特殊手法接续,辅以灵药修复经脉。
整个过程痛苦异常,且需持续数月。但若能熬过去,他不仅能站起来,还能恢复武功。”
张三丰倒吸一口凉气。
将已愈合的骨骼重新打碎…这念头太过骇人。
更关键的是,碎骨之后如何接续?寻常接骨术绝无可能办到。
他凝视李纾,这女童眼神清澈如泉,却又深不见底,不似妄言。
想起她是李苒曾孙女,心中忽然一动。
“小姑娘,”他声音压低,“你可是得了李苒前辈真传?”
李纾坦然点头:“曾祖母确有留下些非常手段。”
张三丰默然良久。
七十多年前的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他还是少林寺,一个名唤张君宝的小沙弥,李苒路过嵩山,见他根骨奇佳,随口指点了几句。
就是那寥寥数语,让他窥见武学新天地,受益终生。
后来他创立武当,李苒又来过一次。
那时他已是名震天下的张真人,可面对那位容颜不改的女子,仍觉深不可测,如仰高山。
若这小姑娘真是李苒传人…
“你需要老道如何配合?”张三丰终于问道。
李纾心中一定。她知道,张三丰这一问,便是信了。
“第一,准备一间静室,需绝对安静,治疗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打扰。”
“第二,准备以下药材。”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张三丰。
张三丰接过细看,眉头微皱。
药方所列皆是寻常药材:当归、川芎、红花、三七、骨碎补、续断…并无特别稀罕之物。
只是用量极大,且注明需新鲜采制。
“这些…”他忍不住问,“真能治岱岩的伤?”
李纾淡淡道:“这些药材只是辅助。真正起效的,另有他物。”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些药材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关键的,是她识海中那方洞天福地里的灵泉。
那是曾祖母留给她的至宝,一块秘境碎片,内中有山川河流、灵草仙药,更有一口能洗筋伐髓的先天灵泉。
她满月时,便被曾祖母带入洞天,以灵泉洗炼筋骨。
此后修行一日千里,除了洞天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更因那灵泉彻底改善了体质。
灵泉既能洗筋伐髓,修复些经脉暗疾,自不在话下。
再加上曾祖母留下的丹药:续脉丹、小还丹、接骨丹、续骨膏(外敷)…
这些在修仙界只是低阶丹药,可对凡人武者而言,无异仙丹妙药。
只是俞岱岩肉体凡胎,经脉脆弱如苇。
炼气期丹药他都未必能承受,何况这些丹药?
用量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爆体而亡的下场。
张三丰不知这些内情,但见李纾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点头道:“好,老道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走到床前,将手按在俞岱岩肩头,温声道:
“岱岩,李姑娘既有把握,为师便信她一回。你可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