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大都城东,宜青郡主府。
这郡主府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应俱全。
府中仆役丫鬟,早被李纾换成了灵鹫宫旧人,连海涯阁都不让插手。
皇帝虽派了几个眼线,也被重点监视,稍有异动便会拦阻。
安置好周氏父女后,李纾便以“养病”为由,从李规处搬了出来。
她对李规说,自己染了寒症,怕过病气给他,暂住郡主府休养。
李规虽觉不妥,却也无可奈何。
皇帝听说宜青郡主病了,派了御医前来诊视。
李纾早已运转功法,逆转内息,点了身上几处要穴。
御医把脉时,只觉她脉象虚弱,气血两亏,确是先天不足之症发作。
回宫禀报时,便说郡主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如今显现出来,恐非长寿之相。
这正中李纾下怀。
有了御医诊断,她便有了不出门、不应酬借口。
一个需要卧床静养病人,总不能三天两头进宫请安罢?
然而李规心中却不是滋味。
李纾去武当这一年,加上在大都两年多,前后近四载光阴。
他自认处处妥帖,又教她诗书经典,总该有些师徒情分。
可李纾,对他那些学问毫不上心。
他讲经时,她常提出不同见解,说孔子原意并非如此,是他误读。弄得他这“名儒”尴尬不已。
更让他难受的是,李纾言语间已露出不耐,让他不要再教这些“无用”的东西,免得浪费她时间。
两人虽然表面客气,相处却日渐疏离。
李纾对李规确实有些耐烦。
她知道李规想笼络她,进而入海涯阁高层,甚至想上缥缈峰入灵鹫宫。
可李纾并不看好他能力。
李规确实能在脱脱面前周旋一二,可建议都是海涯阁众人,根据元廷实际情况,提前推导出几个可能,做了准备的。
他又不是真吴直方,那位大名儒。如果是那位真名儒,不至于如此迂腐短视。
但在李规看来,自己一片忠心,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李纾这般态度,未免刻薄寡恩。
李纾搬入郡主府前,特意找李规谈话。
书房内,李纾坐在主位,八岁女童,气度沉稳如成人。
她看着垂手侍立的李规,暗中叹了口气,蓦然想起刚离开天山,在路上那些日子。
那时,李规沉稳妥帖,像个智者,跟她颇有默契。
没成想才过四年而已,判若两人。或者说,这才是李规。
李纾垂下眸子,开口:“李叔,你在脱脱府这些年,也辛苦了。”
李规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不妙,躬身道:“老奴分内之事。”
“我想让你离开脱脱府。”李纾直截了当,“你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
我会安排海涯阁助你脱身,送你回天山小镇,与我外祖母作伴,安度晚年。”
李规脸色大变。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主家…这是要赶老奴走?”
“是让你安享晚年。”李纾纠正道。
“可老奴还想为主家效力!”李规急道,“大都这边事务繁杂,老奴尚能…”
“不必了。”李纾打断他,“大都的事,我自有安排。”
李规看着她平静面容,心中郁气涌上。
这些年他鞍前马后,劳心劳力,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怒气涌上心头,脑子一热,话脱口道:
“主家未免太过刻薄!老奴养了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
话未说完,他忽然住口,脸色煞白。
李纾眼神冷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李规面前。
八岁女童,身量只到他腰间,可那股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规,”她声音冰寒,“你方才说什么?养我这些年?”
李规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老奴…老奴失言…”
“失言?”李纾冷笑一声,身影突然动起来。
李规只觉身上几处要穴一麻,内力瞬间被封。
他惊骇欲绝。
他苦修数十年内力,在这女童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你…”他瘫倒在地,满脸惊恐。
李纾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李规。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我外祖母随侍,就是我长辈?
你养我,你养我四年。所以,我就要报答你养育之恩。
报恩方式就是,让你入海涯阁高层,或是海涯阁由你管理。更该入灵鹫宫。
这就是你心中所想吧。
要不我把这宫主之位,让给你如何?”
“我…”李规张口欲辩。
李纾却不给他机会,封了他哑穴。
“你自认为是我长辈,要晚辈报恩?可笑至极。
再说你养我?李规吃的住的都是海涯阁的,你自己可有赚过一个铜板?
你身份是海涯阁给的。
你那所谓的‘建议’,也是海涯阁群策群力结果。你真当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
你花我的钱,居然大言惭惭说养我?”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李规浑身冰凉。
李纾继续道:“李霜儿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酸腐,眼皮子浅。
想以长辈自居,处处挟制我。我念你年纪大,给你留面子,你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些年我看在外祖母面上。如今看来,是我太宽容了。”
她扬声唤道:“陈榭!张娘子!”
两人进屋,见李规被制,都吓了一跳。
李纾吩咐道:“李规以下犯上,斥责主君。你们今晚带他去海涯阁。
告诉主事,尽快找人易容顶替,吴直方这个身份。”
陈榭和张娘子对视一眼,躬身应道:“是。”
当夜,李规被秘密带走。
十日后,脱脱府传出消息:幕僚吴直方在脱脱府突发急病身亡。
脱脱痛失良师,亲自操办丧事,厚葬于京郊。
而李纾因叔祖过世,旧疾复发,病倒了。
…………………
搬入郡主府后,日子平静了许多。
周芷若乖巧聪慧,学什么都快。
李纾传她“小无相功”奠基,又教她读书识字。
小丫头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机会,刻苦用功,进步神速。
这日,汝阳王府派人前来探望,说是王妃听闻郡主病了,特命亲侍送来补品。
李纾亲自接待,只说病已无碍,多谢王妃挂心。
过了几日,她备了回礼,亲往汝阳王府拜会。
王府依旧气派,只是比起几年前,更多了几分人气。
王妃气色红润,见了李纾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
汝阳王也在府中,见了李纾,态度比从前更加敬重。
当年她救王妃一命,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正说话间,一个三四岁小女孩跑了进来,那是个粉雕玉琢女娃娃,穿着蒙古袍子,梳着双鬟,眼睛又大又亮。
她好奇地打量着李纾,忽然挣脱乳母的手,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李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