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马车已在府门外备好。
李纾带着赵敏上了车,往汝阳王府去。她昨夜已遣人告知王府,免他们着急。
马车行至王府门前,却见王妃早早候在门首,身旁侍女嬷嬷站了一排,个个面露焦急。
见李纾携赵敏下车,王妃忙迎上来,眼眶微红:“敏儿!”
赵敏却是个人精,知道昨夜私自出府,连累身边人受责,不等母亲开口,便扑进王妃怀里,软声道:
“娘亲,是敏儿不好,不该半夜跑出去。
敏儿睡不着,实在想姐姐想得紧,这才去了郡主府…
娘亲要罚就罚敏儿,莫要责怪院中的人。”
这话一出,不但王妃怔住,连李纾也挑了挑眉。
王妃看了李纾一眼,目中带着询问—莫不是你教她这般说的?
李纾微微摇头。
她自己心中也诧异,赵敏不过八岁年纪,竟已懂得维护手下人。
这份心智,倒与记忆中,那位智计百出的绍敏郡主,有几分相合了。
王妃却是又惊又喜,搂着女儿,连声道:“好孩子,娘怎会怪你…”
她看向李纾,眼中满是感激,“这些年,多亏郡主教导,敏儿才这般懂事。”
李纾微笑不语。
三人进了内院,早有侍女奉上热茶点心。
李纾尚未开口,赵敏已命人去请汝阳王来。
不多时,汝阳王匆匆而来,见女儿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赵敏敛了嬉笑,正色道:“爹,娘,女儿想随姐姐去江南。”
汝阳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赵敏又道:“女儿知道爹娘舍不得,可女儿只是去游历,又不是不回来了。
姐姐为人稳重,定会护女儿周全。待女儿回来,给爹娘和哥哥带江南特产,可好?”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全然不像八岁孩童能说出的。
汝阳王夫妇对视一眼,目中皆有惊异之色。
女儿长这么大,虽然聪慧,却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说过话。
这番言语,倒像个十七八岁大姑娘。
二人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怅然。
欣慰的是女儿懂事,怅然的是女儿长大了,终究要离开父母羽翼。
李纾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微动。
平日里在她面前撒娇耍赖、调皮捣蛋的小魔王,竟也有这般沉稳一面。
她看着赵敏小脸上那份认真,忽然心头一软,泛起心疼。
这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逼她太紧,教她太多?
回郡主府路上,李纾一直沉默。
赵敏以为她不悦,小嘴一扁,闷声道:“姐姐若是不愿带我去,直说便是,何必给我脸色看。”
李纾回过神来,失笑道:“我哪里给你脸色看了?
我是在想,这些年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紧,让你没了孩童快活。”
赵敏闻言,咯咯笑起来,搂住李纾脖子,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姐姐想什么呢!我在爹娘面前,自然要装得乖巧些,他们才放心让我跟着你啊。平日里在你面前,我才不用装呢!”
她说着,又正色道:“姐姐,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然我跟你没完。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李纾挑眉,这小破孩儿,果然是郡主命,出口便是这般霸道。
…………………
回府后,李纾倒不急着收拾行装。
南下之事,她早有准备,周家父女也要一同前往。
她打算将周父安置在江南,由海涯阁照拂,比留在大都这虎狼之地安稳。
这次带着赵敏,汝阳王本欲派王府侍卫随行,却被赵敏一口回绝。
她说只要跟着李纾便安心,若爹娘不放心,便是信不过姐姐。
汝阳王拗不过女儿,只得作罢。
这倒省了李纾许多麻烦。若有蒙古侍卫跟着,她这“养病南下”借口,便要多费许多周章。
出发时已是初冬,霜寒露重。
李纾以“身子受不得北方寒气”为由,向皇帝请旨南下休养,自然要在冬日启程。
这次出行,不止她一人,还有两个未成年女娃,需侍女照应。李纾从灵鹫宫调来了亲随晓荷与武瑞。
这两人从天山下来,在大都外等候多时,还带了四五个护卫,个个都是好手,随意一人放在当今武林,都可跻身一流。
古圳依旧随行护卫。
一行人出了大都,往东南而行。
冬日北地,万物萧索。
沿途所见,村庄破败,田地荒芜,偶有流民蜷缩在道旁,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赵敏这位王府郡主,自幼长在锦绣堆中,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她掀开车帘,望着道旁枯树寒鸦,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纾知她心中震撼,温声道:“敏儿,你可知这些百姓为何这般凄苦?”
赵敏摇头。
“朝廷治下,赋税繁重,官吏贪腐。”李纾道,
“百姓辛苦一年,所得大半都要上交,余下连糊口都不够。遇上灾年,更是饿殍遍野。”
赵敏沉默良久,忽然道:“姐姐从前给我讲汉家史书,
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如今却颠倒过来了。”
李纾心中微动,这丫头竟能将书中道理与现实对照。
行了几日,出了山东地界,进入淮安路(今江苏一带)。
这日午间,队伍正在官道上前行,忽听前方传来喊杀之声。
李纾命车夫停车,掀帘望去,只见百丈外一处村庄口,十余名元兵正追着几个百姓砍杀。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惊慌逃窜,眼看就要被追上。
便在此时,道旁林中跃出三条人影,俱是江湖打扮,手持兵刃,拦在元兵之前。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一柄厚背砍刀,喝道:“光天化日,滥杀无辜,还有王法吗!”
那队元兵头目是个百户,闻言狞笑:“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们这些汉狗,敢拦军爷办事,找死!”
话音未落,手中长枪疾刺而出,直取虬髯大汉咽喉。
虬髯大汉不闪不避,砍刀斜劈,刀枪相交,“铛”一声大响,火星四溅。
那百户手臂一震,长枪险些脱手,心中一惊:这汉子好大力气!
虬髯大汉得势不饶人,砍刀翻飞,如狂风骤雨般攻去。
他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那百户连连后退。
另两个江湖人,一个使剑,一个使棍,也与元兵战作一团。
使剑的是个青衫青年,剑法轻灵,如穿花蝴蝶,在元兵中游走,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受伤。
使棍的是个黑脸汉子,棍法沉猛,横扫竖劈,虎虎生风。
三人武功都不弱,可元兵人多,又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悍卒,配合默契,渐渐将三人围在当中。
不过一盏茶工夫,虬髯大汉肩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青衫青年手臂也被划破,剑法渐乱。黑脸汉子腿上挨了一棍,踉跄后退。
赵敏在车中看得真切,小脸绷得铁青,忽然骂道:“这些混蛋!丢我们蒙古人的脸!”
她自幼受李纾教导,知道蒙古入主中原后,多有暴政。
可亲眼见到元兵如此对待百姓,心中仍是震撼难言。
李纾看了她一眼,对古圳道:“去料理了,不必留手。”
古圳领命,带了两个护卫纵马而去。
三人都是高手,冲入战团,如虎入羊群。
古圳赤手空拳,一掌拍出,便有一名元兵筋断骨折。
另两个护卫刀剑齐出,寒光闪处,血花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