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李纾回到得月楼东院。
武瑞一直候着,见她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李纾摆手示意无事,径自回了卧房。
次日,平江下起了细雨。
雨丝如雾,笼着白墙黛瓦,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赵敏原想出门玩,见下雨了,小嘴撅得老高。
李纾笑道:“雨中平江,另有一番景致。带你们去茶楼听书,可好?”
两个丫头这才转嗔为喜。
一行人撑着油纸伞,去了临河一家茶楼。
茶楼名“烟雨阁”,两层木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
雨中河面泛着涟漪,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娘戴着斗笠,咿呀摇橹。
说书先生正在讲《白蛇传》,说到白娘子水漫金山,赵敏听得入神,连点心都忘了吃。
周芷若却更喜安静,捧着一卷《平江风物志》细看。
李纾坐在窗边,看似听书,实则留意着茶楼中各色人等言谈。
临近午时,茶楼中忽然进来几个江湖打扮汉子,浑身湿透,神色仓惶。
他们拣了角落座位,要了壶酒,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纾神识本就罩着茶楼,几人说话声,犹如在耳旁,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出大事了!张大王在府中遇刺!”
“什么?!张大王武功不弱,身边护卫如云,怎会…”
“听说是鬼楼的人!两个顶阶杀手,出手狠辣,杀了十几个护卫!”
“那张大王他…”
“重伤!胸前挨了一剑,离心口只差半寸!好在救治及时,性命暂时保住了,但得躺上几个月。”
“刺客呢?”
“一死一逃。死的那個被乱刀砍成肉泥,逃的那个…听说中了毒,跑不远。”
几个汉子说得激动,声音渐高。茶楼中其他客人也听到了,顿时议论纷纷。
李纾端起茶盏,掩去唇边若有若无笑意。
计划,开始了。
她放下茶盏,对两个丫头温声道:“雨小了,咱们回去罢。”
赵敏正听到精彩处,不情不愿:“姐姐,再听一会儿嘛…”
“明日再来。”李纾起身,“该回去吃药了。”
她以“病体需定时服药”为由,带着两个丫头离开茶楼。
回到得月楼,刚进东院,古圳便迎上来,低声道:
“得手了。刺客一死一逃,逃的那个中了我们的追踪香。张士诚重伤,但无性命之忧。”
李纾点头:“官府那边?”
“已打点妥当。现场留下些线索,指向张士诚仇家。”古圳顿了顿,“牡沐问,何时去‘探病’?”
李纾沉吟片刻:“三日后。让张士诚缓口气,也让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是。”
古圳退下后,李纾走到廊下,望着院中细雨。
蜡梅经雨,更显清艳。雨丝如帘,将小院隔成一幅水墨画。
赵敏和周芷若在屋里下棋,偶尔传来清脆落子声和轻笑语。
李纾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沁凉。
…………………
李霜儿三日后赶到平江时,细雨初歇。
她一身青衫风尘仆仆,见了李纾却先笑道:“尊主倒是会挑时候南下,这一路风光看够了罢?”
李纾正在院中指点赵敏和周芷若练剑,闻言收势,接过晓荷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霜姨来得正好,平江这盘棋,正需你来掌舵。”
两人进了书房,门一关,便是另一番天地。
李霜儿细细听完牡沐的禀报,沉吟片刻,道:
“张士诚重伤,他手下那些人必起异心。
张士德贪财好色,潘元明阴险多疑,这两人若是斗起来…”
“不是若是,”李纾打断她,“是一定会斗。海涯阁这些年埋下的暗子,该动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李霜儿:
“这十三个人,有在张士诚部任参军的,有掌管钱粮的,有在张士德身边做幕僚的。
三个月内,我要他们或升迁,或掌实权。”
李霜儿接过名单细看,眼中闪过讶色:“那个管漕运的刘守义…竟是咱们的人?”
“他父亲当年受过曾祖母恩惠。”李纾淡淡道,“三代人都在海涯阁,只是从未启用。”
“好一个三代暗子。”李霜儿叹服,“老尊主布局,当真深远。”
两人又商议了平江及江左部署,直至夜深。
李霜儿留下坐镇,李纾便做了甩手掌柜,只在关键处提点几句。
又在平江住了几日,待诸事安排妥当,李纾便带着两个丫头、周父及若干护卫,继续南下往杭州去。
这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从平江到杭州不过数百里,却走了大半个月。
沿途虽遇到过几波土匪剪径,但都被古圳和护卫们轻易打发了。
到杭州时,已近腊月。
杭州的冬,与北方大不相同。
虽也冷,却是湿冷,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子里钻。
西湖水汽氤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确如诗中“山色空蒙雨亦奇”意境。
李纾一行的住处,在西湖边一处僻静所在。
从外看,不过是座普通的白墙黛瓦宅院,与周遭民居无甚分别。
可推开那扇黑漆大门,内中乾坤,却足以让任何人惊掉下巴。
进门是座照壁,青石垒成,上刻云纹。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落三进,处处透着奇巧。廊柱、窗棂皆是上等楠木,雕刻简约却极见功力,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
最奇的是窗子,竟是大片透明琉璃镶嵌而成,光洁如镜,从内可清晰望见院中景致。
赵敏趴在窗前,小脸几乎贴了上去:“姐姐,这窗子好亮!比纸窗清楚多了!”
周芷若也好奇地伸手轻触,琉璃冰凉,映着她惊讶的脸。
李纾微笑不语,引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正堂陈设清雅,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题款皆是前朝名家。
看似寻常,可细看之下,那些画竟似有灵光流转,隐隐透着不凡。
正堂后连着书房,三面墙皆是书架,古籍善本整齐排列。
最奇的是书房一角,摆着一张宽大书案,案上不是寻常笔墨纸砚,而是一块平整如镜的黑色石板,旁有数支玉笔。
李纾走到案前,伸手在石板上轻轻一划。
石板竟亮了起来,泛起淡淡白光,上面浮现出文字图案。
这是曾祖母留下的“灵光板”,以灵力驱动,可记录文字图像,比纸笔方便百倍。
“这是…”周芷若睁大眼睛。
“一点小玩意儿。”李纾轻笑,收了灵力,石板恢复如常。
穿过书房,来到后院。
这里才是整座宅院最精妙所在。
后院主楼三层,外观仍是白墙黛瓦,与杭州其他宅院无异。
可推门而入,饶是李纾早有心理准备,仍被眼前景象震了震。
一楼是个大通间,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四壁雪白,悬挂着几幅水墨画。
最奇的是天花板,竟嵌着数十颗夜明珠,以某种阵法排列,光芒柔和如月华,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角落一架螺旋楼梯通往上层,扶手光滑,踏步平整。
赵敏迫不及待往上跑,李纾忙跟上。
二楼是卧房。
是的,卧房,而非这个时代常见的“寝屋”。
整层被打通,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床榻,楠木框架,铺着厚厚锦褥。
床对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柜子,柜门是整块光滑木板,无把手,只在边缘处有淡淡纹路。
李纾伸手在某处纹路上一按,柜门悄无声息滑开,里面分门别类挂着衣物,叠放着被褥,竟是个简易的“衣帽间”。
“这…这是什么?”赵敏看得目瞪口呆。
“放衣服的地方。”李纾心中感叹,曾祖母真是把现代家居理念带到了古代。
最让她震撼的,是卧房一角的“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