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一行在泗阳城歇息两日,这日清晨便来到渡口。
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十三岁年纪已初显少女风姿。
赵敏与周芷若,各穿一件大红与浅碧小袄,跟在左右,两张小脸在晨风中,冻得红扑扑的,却掩不住眼中兴奋。
“姐姐,这船好大!”赵敏指着泊在岸边的一艘客船,
那船约莫三丈长短,船身漆成青黑色,船头雕着鲤鱼跃浪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光泽。
周芷若细声道:“比汉水上的渔船大多了。”
李纾微微一笑,对古圳道:“去问问,可有包船南下的?”
古圳应声而去。
不多时,引着一个船家过来。
那船家四十来岁,面皮黝黑,双手粗糙,显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
他见李纾年纪虽小,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侍女护卫个个精悍,不敢怠慢,躬身道:
“姑娘要包船南下?小人的船虽不大,却干净稳当,舱内也暖和。”
李纾点头:“到扬州,沿途若遇大城镇,我们要上岸游览。船资加倍,可好?”
船家大喜:“好!好!姑娘请上船。”
一行人上了船。船舱果然宽敞,分前后两间。
前舱可坐十余人,后舱是卧房,铺着干净被褥。
船家姓陈,世代在淮河上撑船,对这一带水路熟稔如掌上观纹。
时值冬末,运河两岸的垂柳枝条已泛出淡淡鹅黄,远山含黛,近水凝碧。
赵敏和周芷若两个小丫头趴在船舷边,看两岸景物缓缓后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芷若姐姐你看,那边房子跟大都好像不太一样!”
赵敏指着岸边一处水乡民居,白墙黛瓦,檐角飞翘,与大都的方正厚重迥异。
周芷若细声道:“我听爹爹说,江南多水,所以屋子都建得轻巧些,怕压塌了地基。”
李纾含笑听着,手中捧着本《扬州府志》细看。
她既决定南下,自然要做足功课。
这方天地虽与她前世所知相似,细节处却有出入,需得谨慎。
船行三日,过淮安府。
淮安乃漕运枢纽,舟楫如云。
码头上下,扛包的力夫、叫卖的小贩、巡街衙役,各色人等混成一幅鲜活市井图。
李纾命船家靠岸半日,带着两个丫头登岸游玩。
淮安城中最有名去处是“镇淮楼”。
此楼建于宋时,三层飞檐,临漕渠而立。
登楼远眺,但见千帆竞发,漕船连绵如龙。
赵敏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这么多船!比大都运河还热闹!”
周芷若却注意到楼中匾额题字,轻声念道:
“‘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姐姐,这诗写得真好。”
李纾点头:“这是前朝赵嘏的诗。淮安地处南北要冲,自古繁华。”
她说着,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再过些年,张士诚据高邮称王,淮安一带便要卷入战火了。
在淮安盘桓一日,继续南行。
又过两日,船入扬州界。
扬州自古便是风流繁华地,虽经宋元更迭,元气未损。
船未靠岸,已闻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叫卖,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李纾一行在东关码头下船,早有海涯阁扬州分舵的人候着,引他们去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富春客栈”,包下一处独立院落。
安顿好后,李纾便带着两个丫头出门游玩。
此时虽是冬日,扬州却另有一番清雅。
他们先去了蜀冈上的大明寺。
此寺建于南朝,殿宇巍峨,古木参天。
寺中有一座栖灵塔,九层浮图,登塔可俯瞰全城。
赵敏非要爬上去,李纾只好让晓荷陪着,自己与周芷若在塔下等候。
从塔上下来,赵敏小脸红扑扑的,兴奋道:
“姐姐,我从塔上看下去,扬州城好大!房子一片连着一片!”
在扬州玩了五日,李纾才命人收拾行装,继续南下。
下一站是镇江。
船过瓜洲渡,横渡长江。江面宽阔,烟波浩渺。
赵敏和周芷若都是第一次见这般大江,趴在船头看得痴了。
“这就是长江?”赵敏喃喃道,“书上说‘不尽长江滚滚来’,原来真有这么宽…”
周芷若轻声道:“我娘说过,长江是天堑,自古隔断南北。”
李纾望着江心金山,那座孤峰矗立江中,山顶慈寿塔影依稀可见。
她想起白娘子水漫金山传说,嘴角微弯。这方天地,不知有没有那样的故事?
镇江最负盛名的,自然是金山寺。
船在金山脚下靠岸,一行人拾级而上。
此寺始建于东晋,殿宇层层叠叠,从山脚到山顶,几乎将整座山包裹起来,故有“寺裹山”之说。
大雄宝殿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金身庄严。
赵敏仰头看了半晌,忽然道:“姐姐,这佛像好大,比大都寺里的还大。”
李纾点头:“金山寺是禅宗名刹,香火鼎盛。”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更想带你们去看另一处地方。”
她说的,是金山脚下的“中泠泉”。
此泉被誉为“天下第一泉”,泉水清冽甘甜。
泉边有亭,亭中碑刻林立,多是历代文人题咏。
周芷若细细读着碑文,眼中闪着光。
赵敏却对亭边卖茶老翁感兴趣,非要买一碗尝尝。
老翁舀起泉水,冲入青瓷碗中,茶香顿时四溢。
“好香!”赵敏捧着茶碗,小口啜饮,眯起眼睛,“比王府的茶还好喝!”
李纾失笑,也买了几碗,分给众人。
泉水清甜,茶香醇厚,在这冬日里饮上一碗,浑身暖洋洋的。
在镇江停留三日,继续南行。
船入无锡境内,景色又是一变。
此处河网密布,湖荡相连,是典型水乡泽国。
无锡最出名的,自然是太湖。
船行湖上,但见烟波浩渺,七十二峰隐约可见。
时值冬末,湖上渔船点点,鸬鹚立于船头,渔人撒网,好一幅渔歌唱晚图。
李纾命船家靠岸,带众人登临鼋头渚。
此处是伸入湖中的半岛,形如鼋头,故名。
站在渚头,但见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远处洞庭山、马迹山如翡翠浮于碧波之上。
湖风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冽。
赵敏张开双臂,迎着湖风,咯咯笑道:“好舒服!”
周芷若却有些畏寒,往李纾身边靠了靠。
李纾解下自己斗篷给她披上,温声道:“冷就回去罢。”
周芷若摇头:“不冷,这景色…真美。”
他们在无锡盘桓五日,游了梅园、蠡园,尝了太湖三白,这才继续南下。
船行两日,终于到了平江府。
平江,便是后世的苏州。
此时虽未至明清时的鼎盛,却已是江南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船入阊门,但见河道纵横,舟楫如梭。
码头喧嚣如沸,扛包力夫、叫卖小贩、候客轿夫,各色人等混成一幅鲜活市井图。
早有海涯阁的人混在人群中,见李纾一行下船,一名作伙计打扮年轻人悄然上前,对古圳低语几句,递过一张字条。
古圳不动声色接过,待那年轻人没入人群,才走到李纾身侧,将字条递上。
李纾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得月楼已备妥,东院。”
她颔首,将字条在掌心一搓,化作纸屑,随风散入运河。
一行人上了雇来的马车,往城中驶去。
平江不愧“人间天堂”之称。
马车穿街过巷,但见河道纵横,石桥如月,两岸尽是粉墙黛瓦民居。
时值午后,有些人家檐下已挂起灯笼,暖黄光映着青石板路,透着说不出的安宁。
赵敏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转睛:“这儿房子真好看,跟画儿似的。”
周芷若细声道:“我娘说过,平江是水乡,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河。”
李纾含笑听着,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这安宁景象,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马车在一处临河客栈前停下。
客栈名“得月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气派。
门前悬着一对灯笼,上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倒是应景。
掌柜是个胖乎乎中年人,见李纾一行进门,忙迎上来,笑容可掬:
“可是李姑娘?东院早已备好,热水热茶都已送上,姑娘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