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干净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澈,没有那些大人眼中的审视与敌意。
他点点头:“嗯。”
周芷若剥开一颗糖,递到他嘴边:“含着这个,会暖和些。”
张无忌迟疑一下,看看母亲。殷素素微微颔首,他才张口含住。
甜香在口中化开,桂花香气馥郁,带着淡淡蜜味。他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小声道:“谢谢。”
周芷若又取出一颗自己含着,挨着他站,小声道:“我叫芷若,周芷若。你叫什么?”
“无忌…张无忌。”
“你别怕,”周芷若说,眼睛弯成月牙,“我姐姐在呢。她很厉害的。”
两个孩子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大人们的争吵、对峙,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模糊。
便在此时,张无忌忽然抬起头,看向西华子,小声道:“义…”
声音很轻,但在这剑拔弩张中,还是让人听着了。
殷素素脸色骤变,忙拉他手。张翠山也心中一紧,额角渗出细汗。
西华子耳朵极尖,立刻追问:“小孩,你说什么?义?义什么?”
张无忌被他一喝,吓得往后缩了缩,正要开口,周芷若忽然扯了扯他袖子,又取出一颗糖:
“这个味道不一样,是姜糖,你要尝尝吗?”
她剥开糖纸,淡黄色糖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姜的辛辣气息隐隐透出。
张无忌注意力被吸引,看向那颗糖。
周芷若递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口含住。
辛辣中带着甜,一股暖意从喉间升起,直透四肢百骸。
“辣…”他小声说,眼中却泛起光亮。
“但暖和,对不对?”周芷若眼睛弯弯,“我姐姐说,若是受了风寒,吃这个最好。”
西华子怒道:“小姑娘,你故意打岔!”
周芷若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道长,我们在吃糖。”
这话说得天真,倒让西华子一时语塞。跟一个吃糖的孩子计较,实在有失身份。
赵敏此时也走过来,歪着头看张无忌,忽然从自己腰间小荷包里摸出个油纸包:
“我也有糖!是玫瑰酥糖,比桂花糖还香!”
她剥开一颗,不由分说塞到张无忌手里:“给你!”
张无忌看着手里粉红色糖块,又看看眼前两个女孩,一个文静温柔,一个活泼明艳,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茫茫大海上,似乎不那么冷了。
李纾看着三个小孩,不由得很是奇妙,因为自己,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三个主角,在此刻见面了。
不知未来,三人还会不会有一番纠葛。
殷野王趁势道:“西华子道长,唐掌门,孩子还小,莫要吓着他。
舍妹一家刚回中原,诸多事宜容后再议,如何?”
俞莲舟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如钟:“西华子道长,唐掌门。
今日天色已晚,海上风浪渐起,不如先回船上歇息。谢逊之事,改日再谈不迟。”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势。
说话间,右手已按在剑柄上,虽未出鞘,凛然剑意却让西华子心头一凛。
西华子与唐文亮对视一眼,知今日讨不到便宜。
武当二侠在此,天鹰教少堂主也非易与之辈,更别说,旁边还有那个气度不凡的小姑娘及其护卫,个个深不可测。
“好!”西华子咬牙道,“今日且罢。但此事未完,武当须得给江湖一个交代!”
说罢,两人悻悻带人返回快船,却并不走远,只在附近游弋监视。
甲板上气氛一松。
殷野王快步走到殷素素面前,上下打量,眼圈泛红:“素素…真是你…”
殷素素泪水夺眶而出:“哥…”
兄妹相拥,十年离别,尽在不言中。
张翠山走到俞莲舟面前,忽然跪下:“二哥…翠山不肖,累师父和各位师兄担心…”
俞莲舟扶他起来,这个素来严肃的道人,眼中也泛起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师父他老人家…日日念叨你…”
李纾看着这一幕。
赵敏拉着周芷若回到她身边,小声问:
“姐姐,那个小哥哥叫张无忌?他爹娘就是张五侠和殷姑娘?”
周芷若也仰头看她:“姐姐,他们看起来好累。”
李纾摸摸两个丫头的头,目光投向远处海面。
那艘快船,如影随形,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
风波暂息,众人移步舱内。
船舱里殷素素,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月白襦裙,外罩青缎比甲,头发松松挽成双鬟,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容貌清丽,气度沉静。
“这位姑娘是…”殷素素目光转向李纾,眼中有几分警惕。
这般年纪女孩,竟与兄长同行至此?
且方才西华子等人退走时,分明对这小姑娘及其护卫,有所忌惮。
殷野王会意,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李纾,李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父亲此前遇险,多亏李夫人相助。李姑娘是李夫人后辈。”
殷素素眸光微动,视线在李纾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颔首致意:“原来如此。”
她起身,向李纾盈盈一礼:“多谢援手之恩。”
李纾还礼:“殷姑娘客气。”
此时俞莲舟看向李纾,微微颔首:“李姑娘,许久不见。”
张翠山疑惑道:“二哥认识李姑娘?”
俞莲舟点头,眼中是真切感激:“五弟离山这十年,发生许多事。
其中一件,便是三弟岱岩的伤…三弟当年遭奸人所害,全身筋骨尽碎。
幸得李姑娘妙手医治,如今已痊愈,功力也恢复了。”
张翠山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三哥他…能走了?!”
他离山时,俞岱岩已卧床三年,武当上下束手无策。
张真人何等医术,都只能保住性命,无法让他重新站起。
如今竟闻此喜讯,不禁激动得声音发颤。
殷素素更是震惊。
眼前这不过十四五岁小姑娘,竟能治好连张真人都治不好的伤?
她看向李纾目光,已从最初警惕,变为震撼、好奇。
俞莲舟继续道:“五弟,李姑娘不仅医术通神,更于武当有恩。
师父常说,李姑娘仁心仁术,是当世奇才。”
张翠山起身,整肃衣冠,向李纾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救我三哥!”
李纾侧身避过:“张五侠不必多礼。”
舱角处,周芷若拉着张无忌坐在矮凳上,两个孩子还在吃糖。
方才的紧张气氛,似乎并未影响他们,或者说,周芷若有意识地,将张无忌注意力引开了。
张无忌小声问:“你姐姐…真的治好了俞三伯?”
“嗯。”周芷若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我姐姐很厉害的。俞三伯现在能走路了,还能练剑呢。”
张无忌眼中露出羡慕:“你姐姐对你真好。”
“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张无忌想了想,摇头:“也好…但岛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很闷。”
周芷若不懂“岛上”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出张无忌眼中的落寞,便又取出一颗糖:“这个给你,是薄荷糖,清清凉凉的。”
张无忌接过,含在嘴里。
清凉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这个叫芷若的女孩,像岛上那些偶尔飞来的海鸟,带来外面世界的气息。
舱内气氛渐渐缓和。
殷素素又问了些父亲近况,殷野王一一告知。谈及这十年种种,众人皆是感慨。
半晌,殷野王起身:“素素,你们先歇息。我与李姑娘先回船上去,明日再叙。”
殷素素送兄长至舱门,目光又在李纾身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李姑娘,今日多谢。”
李纾摇头:“殷姑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