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大都城郊香山,早已是银装素裹。
连日大雪将山峦林木尽数染白,远望如琼雕玉砌,在冬日微光下泛着清冷光泽。
晨起时,赵敏难得推了所有公务,只带了几名贴身护卫,与李纾乘车出城。
马车行至山脚下,两人换了轻便装束,沿着青石小径徐行而上。
护卫远远跟在十丈开外,既不敢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
赵敏今日穿了身绯色骑装,外罩月白锦缎斗篷,长发用玉簪松松绾起,更衬得面如脂玉,眉目如画。
她挽着李纾手臂,步履轻盈,时而指着道旁某株老梅说几句闲话,时而俯身掬一捧雪,眉眼间透着难得的松弛。
李纾依旧是素淡装扮,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斗篷,长发仅用木簪绾了个简单发髻。
她任由赵敏挽着,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听她说些朝中趣闻、市井闲谈,偶尔应和几句。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梅林映入眼帘,老梅数百株,此时正值盛放。
红梅如血,白梅似雪,在皑皑白雪映衬下,绽出凛冽生机。
梅林深处有座暖亭,飞檐翘角,四面轩窗大开,里头已备好炭火暖炉。
两人进得亭中,顿觉暖意扑面。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着的梨花白,正冒着袅袅热气。
赵敏亲自斟了杯酒递给李纾,自己却挨着她坐下,头枕在她膝上,眯着眼看亭外落梅纷飞。
李纾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赵敏脸上。
这孩子今日似是心情极好,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又藏着倦意。
“朝中事很烦心?”李纾轻声问。
赵敏闭着眼,唇角微弯:“烦心的事日日有,今日不想说那些。”
她顿了顿,忽然道:“姐姐,你可知我爹娘的事?”
李纾微怔。
她自然知道汝阳王与王妃,那些恩怨纠葛,却不知赵敏为何忽然提起。
赵敏睁开眼,望着亭外飘落的雪花,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爹…当今圣上,当年还是汝阳王时,妾室虽多,偏偏只有哥哥和我两个孩子。
我娘虽是汉人,可母凭子贵,爹对她一直很是尊重。两人年轻时,感情是真的好。”
她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姐姐你还记得么?十年前我杀爹爹妾室那事。”
赵敏声音低了下去,“那事后我爹虽然收敛了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该宠的妾室照样宠,该冷落娘亲照样冷落。”
她仰头又饮一杯,眼中浮起雾气:
“如今他当了皇帝,这几年不知怎的,竟又想挽回娘亲了。
可惜啊…可惜娘亲早就想透看穿,知道男人都是蠢货色胚,根本不值得她关切。娘亲说,她错付了真心。”
李纾听着,指尖轻抚赵敏鬓发。
这孩子今日饮酒比往日急,怕是心中积郁已久,借着酒意才敢吐露。
待赵敏又饮了几杯,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时,李纾才开口:
“敏敏,这世道,你父亲已是极难得。
他如今是皇帝,三宫六院在他们眼里本是常事,如今这般待你娘亲,在他们看来已算有情有义。”
她顿了顿,又道:“还好你父亲是蒙古人,不是汉人。
若是汉人皇帝,那些条条框框规矩更多,你娘亲日子只怕更难。”
赵敏抬起醉眼看着她,半晌未语,似是将这话听进去了。
李纾继续道:“当年的事,我劝你,你听进去了。
那时你还小,你父亲不会多责怪你,而且你维护母亲,从另一层面可以说是孝。
你父亲对你母亲来说,也许不是个好丈夫。
可对你来说,却是个好父亲。不仅是好父亲,是顶顶好的父亲。”
赵敏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被李纾轻轻按住。
“我知道你想说,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孩子,只有你哥哥和你。”
李纾目光柔和,“但敏敏你别忘了,他完全可以让你当个普通公主,
赏你富贵荣华,却将你拘在后宫,不让你过问朝政。可你现在的权势来源于谁?”
赵敏怔住。
李纾继续道:“你母亲也许不受宠,你父亲冷落她了,但他终究还是给了她安稳。
你看看外面那世道,寻常女子若是失宠,会落得何等下场?
你母亲若不是当今皇后,若无你父亲维护,在这世道如何过活?
你若不是出生在汝阳王府,又何来权势富贵,何来能力寻我七年?”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赵敏酒意醒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敏敏,你母亲可以埋怨你父亲,可你不可以怨恨他。”
李纾声音温和,“他是个好父亲。这世道,愿意把手中权柄交给女儿操持的,你看历朝历代可有几人?
他才是你真正靠山。你的权力,都来自于他。”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父亲能当皇帝,是不是你鼓捣的?”
赵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她抬眼看向李纾,眼中泛起水光,“姐姐,自从你不在,那两年我…我像是丢了魂。
后来我想通了,我要找你,就非要更大力量不行,而且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我爹手里有兵权,有势力,且先帝把脱脱害死了,自断臂膀…”
她咬了咬唇:“若脱脱还在,我未必会劝我爹。
可先帝既自断臂膀,还想动我父亲,哼,那就怪不得我了。”
李纾轻叹一声:“极冒险,但赌赢了。”
话说得平淡,却让赵敏心中温暖。
她知道,姐姐懂她,懂她的野心,懂她的算计,懂她为了寻她,而做的这一切。
话说完,李纾忽然转了话题,望向亭外漫天飞雪,声音飘忽:
“人生看着很长,其实又很短。恍惚着,就过了大半。
年轻时敢爱敢恨,但能留下多少呢。
到得中年,有遗憾,有缺憾,有失落,有痛苦,百般滋味,只能自己独享。”
她低头看向赵敏,眼中掠过复杂:“敏儿,你比我勇敢。”
这话转得突兀,听得赵敏酒意全醒。
她只觉李纾这话说得过于通透,不像个二十出头年轻女子,倒像是已经历过几十年沧桑的老人。
那种看破世情的淡然,让她心中没来由地惶恐起来。
李纾察觉到她身子微僵,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敏儿,你很好。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非但没让赵敏安心,反倒让她更害怕了。
她坐起身,双手紧紧抓住李纾衣袖,眼中满是惊惶:
“姐姐,你…你别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李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楚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