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蜡梅不知何时又开了几朵,淡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许久,赵敏才从李纾怀中抬起头。
她眼睛还是红肿的,可眸中光彩熠熠,像是盛满了星辰。
“姐姐,”她小声问,“那…那你喜欢我么?”
问完这话,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泛红。
方才明明已经听得明白,可她还是想亲耳听李纾说一遍。
李纾失笑,捏了捏她鼻尖:“你说呢?”
“我要听姐姐亲口说。”赵敏不依,搂着她腰身撒娇。
李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的绍敏公主,在她面前总是这般孩子气。
她捧起赵敏的脸,望进她眼中,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敏儿,我喜欢你。不是师徒之谊,不是姐妹之情,是想与你共度余生的喜欢。”
赵敏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次,她是笑着哭的。那笑容灿烂如朝阳,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扑上去,吻住李纾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它炽热而虔诚,有着无尽爱意。
李纾闭上眼睛,回应着她的吻。
这一刻,她心中那些顾虑、那些犹豫,全都烟消云散。
二十年。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如今怀中女子,她看着赵敏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走进她心里。
这份感情何时变了质,她自己也说不清。
许是赵敏十岁那年,用那双亮晶晶眼睛望着她,说“我长大了娶姐姐”时;
许是分别七年,她闭关修炼却总也静不下心时;
许是重逢那日,见赵敏已长成这般明艳模样,她心中那莫名悸动时…
既然逃不开,便不逃了。
既然舍不下,便不舍了。
李纾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唇齿交缠间,她尝到了咸涩泪水,也尝到了幸福甘甜。
…………………
李纾自入定中苏醒时,神识尚未全然归位,丹田内充盈澎湃灵力,已涌遍周身经脉。
她盘膝静坐于洞天福地灵泉之畔,双目微阖,周身氤氲着一层淡金色灵光,那光晕流转不息,
隐隐在她头顶三尺处结成莲花形状,徐徐旋转间,散逸出清冽纯净灵气波动。
筑基中期修为。
筑基之关,乃修仙道途第一道真正门槛。
炼气期不过引气入体,滋养经脉;筑基方是脱胎换骨,铸就道基。
而今李纾连破两层小境界,直入筑基四层中段。
她徐徐睁开双眸,眸中神光内敛。
举手投足间,只觉身轻如燕,每一寸肌肤都与天地灵气隐隐相合,
神识扫过之处,方圆百丈内一草一木、一虫一蚁生机脉动,皆清晰映照心湖。
“筑基四层…”李纾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莹白如玉,隐隐有宝光流转。
她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寻常修士在这个年纪,能踏入筑基便已是天纵之才,而她竟能在筑基二期基础上,再进两步,直入中期境界。
这般速度,除了洞天福地时间流速之利,更因她此番顿悟,实是解开了修行路上心结。
情劫已破,道心补漏。
李纾心中明澈如镜。
自筑基时心魔劫中,浮现赵敏身影起,那丫头便成了她道途上绕不开的执念。
这些年来,她看似超然物外,其实心底深处始终悬着牵挂,愧疚,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眷恋。
直到那夜香山雪亭深吻,再到后来两人说开,彼此坦诚心意;
她承认这段因果羁绊,她认了。
心结一解,道心圆融。
顿悟来得汹涌澎湃,所需灵力修为堪称海量。
若非她当机立断遁入洞天福地,只怕在大都城内便会引动天地异象,惊动不知多少人。
念头至此,李纾蓦然一惊。
她掐指一算,洞天福地内竟已过去将近两百日!
外界时光流速不同,算来也该有十几日了。
“糟了。”李纾霍然起身,素白衣袂在灵泉氤氲的水汽中拂动,
“我与敏儿说好离开十日,如今已过约定期限四五日。”
当日说开后,两人如胶似漆,赵敏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整日黏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起初李纾纵容她,可这死孩子不知收敛,四五日后,到底被她赶着去了宫里处理政务,才算消停些。
哪知第二日,李纾便心有所感,道心补漏顿悟来得猝不及防。
彼时赵敏正在宫中与皇帝商议要事,李纾顾不得许多,施展“缩地成寸”神通,转瞬遁入皇宫大内。
政务殿内,赵敏一身绯色宫装,正立于御案前,指着摊开的地图,与皇帝低声商议漕运改制之事。
她言语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掌权之人。
李纾隐去身形,密语传音送入她耳中:
“敏儿,我功法突破在即,需闭关十日上下。
你莫要着急,安心处理政务,待我出关自会归来。且等我。”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去,未及看清赵敏骤然抬首时,眼中闪过的惊慌。
出了宫,李纾径直往大都郊外掠去,寻了处荒僻山林,身形一晃便遁入洞天福地。
这一闭,便是两百个日夜。
“那丫头…定是急坏了。”李纾轻叹一声,心中涌起歉疚。
赵敏性子执拗,对她更是患得患失。
八年前她假死脱身,那孩子便寻了她整整七年。
如今重逢不过数月,自己又这般突然闭关,连当面告别都来不及…
想到此处,李纾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巩固修为,心念一动便出了洞天福地。
…………………
外界正是白日。
初春,仍有些料峭寒意,可风中已带了泥土润泽气息,远处田垄间隐约可见点点新绿。
李纾立于林间,丹田内灵力流转,周身轻盈欲飞。
回大都城不过数十里路程,她不急,只缓步往官道方向行去。
步履间,往事如烟,一幕幕浮上心头。
当年孩子半夜翻墙闯郡主府,冻得小脸通红却倔强地说“我要见姐姐”。
她手把手教她写字习武,小丫头学得认真,可一转身就调皮捣蛋,用轻功翻王府墙。
再后来…她假死脱身,留那孩子独自面对“生死离别”。
筑基时心魔劫中,赵敏的哭喊质问字字诛心:
“姐姐骗我一次,我便找一辈子。这辈子找不到,下辈子继续找。黄泉碧落,九天十地,你逃不掉的…”
那时她心神大乱,险些筑基失败,经脉寸断。
可也正是执念化作的羁绊,让她最终明悟:既然斩不断,那便不斩了。
而今情劫已过,道心圆满。
她才二十六岁,便已踏入筑基中期,将来结丹时的心魔劫,也会因此减轻许多。
而这一切,竟都系于那丫头一身。
“真是…孽缘。”李纾唇角却弯起温柔弧度。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十几日赵敏是怎么过的。
李纾心中软成一片。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