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近午时分。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尚未睁眼,便觉周身酸软无力,
每一寸骨骼都似被车轮碾过,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吃力。
这般感觉,自她穿越以来,从未有过。
她强撑着眼皮,慢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金丝鸾鸟锦帐顶,帐外透进明晃晃日光,照得满室生辉。
身下是柔软丝绒褥子,触感细腻,却教她浑身不适。
李纾攒了攒气力,慢慢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光裸肩颈与胸前。
那上面斑斑点点,尽是红痕,深浅不一,有些已泛出青紫,显是昨夜那人…
不,是今世这位长公主赵沁,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这具陌生身体,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白皙细嫩,可透着苍白。
手臂纤弱,指尖微微发颤,是长期气血不足之象。
脑海深处,属于“赵玉儿”记忆涌来。
大宋,汴京。
县主赵玉儿,乃宗室赵允熙幼女,周王赵元俨孙女。赵元俨是太宗第八子,宋真宗弟弟。
当今官家赵璟,与长公主赵沁一母同胞,这“母”,名义上是曹皇后,其实宫中皆知,二人皆是曹皇后身边年轻婢子所生。
曹皇后年过四旬方诞下皇子,宫中有秘传,道是借婢子腹生子,已保皇后之位。
赵沁与赵璟自幼相依为命,视彼此为唯一亲人,对曹皇后虽恭敬,心底到底隔着一层。
这些秘辛,赵玉儿之所以知晓,是因赵沁从不避她。
李纾揉了揉额角,梳理着这些信息。
「赵敏…不,赵沁。这一世,她还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但太平盛世,远比元末乱世显赫。
三十余岁未曾婚配,以出家为名居于公主府…绯闻不断,倒与前世一般无二」
她苦笑一声,撑起身子下榻。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李纾扶住床柱,缓了片刻,才踉跄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若点朱,竟与她前世容貌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年纪尚轻,眉眼间稚气未褪,脸色苍白,眼下泛青,显得羸弱不堪。
李纾伸手轻抚镜面。
「难怪赵沁待赵玉儿特别…是因这张脸。也就是说,赵沁,不,应该说是赵敏,她的敏儿记得她?」
她想起昨夜,赵沁伏在她身上时,那双与赵敏一模一样眼眸中,
分明掺杂着更深东西,是眷恋?是执念?还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人?
李纾收回手,开始梳洗。
热水浸湿布巾,擦过身上痕迹。她动作不疾不徐,心下飞速盘算着。
「赵玉儿不喜赵沁,嫌她管束太严,性情霸道。
数月前,赵玉儿在外结识一男子,赵沁第一次对她发火,醉酒之下…强要了她」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赵玉儿心中怨恨,又无力反抗,身子日渐羸弱」
李纾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情绪翻涌。
「赵敏…你可是将赵玉儿,当成了替身?」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大宋盛世,汴京繁华,倒也无妨。
只是…赵敏。
李纾穿好衣裙,选了一件领口稍高襦衫,勉强遮住颈间痕迹。
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未施脂粉,便已清丽绝俗。
她刚收拾妥当,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赵沁。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淡青披风,
长发以金冠束起,眉目间透着几分倦色,但依旧英气逼人。
那面容,那身形,那眉眼间神采,活脱脱便是赵敏!
李纾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帘,站在原地。
赵沁走到她面前,打量她片刻,伸手轻抚她脸颊:“玉儿今日气色好些了。”
指尖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练武留下的痕迹。
李纾微微侧头,避开她触碰,并不言语。
赵沁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收回手,转而牵起她的手:“走,陪我用早膳。”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李纾任由她牵着,出了卧房,穿过回廊,来到花厅。
厅中已摆好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点心,并不奢华。
赵沁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多吃些,你太瘦了。”
语气平淡,但透着关心。
李纾低头喝粥,余光观察着赵沁。
她吃东西很快,可不显粗鲁,举止间自有气度。
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记得昨夜之事…又装作若无其事」
早膳用罢,赵沁起身:“随我去书房。”
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李纾放下碗筷,默默跟在她身后。
书房在府邸东侧,宽敞明亮,三面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奏章。
窗边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案头堆着几摞文书。
赵沁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窗边的软榻:
“你就在那儿,看书也好,做女红也罢,随你。”
说罢便埋首处理公务,不再理她。
李纾走到软榻边坐下,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她翻开书页,目光却落在赵敏身上。
阳光从窗棂洒入,照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轮廓。
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唤人进来吩咐事宜。
雷厉风行,果决干练,确是一国公主气度。
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窗边。
目光相遇时,李纾迅速垂下眼帘,假装专心看书。
赵敏也不说话,只看她片刻,便又低头处理公务。
如此过了一上午。
午膳仍在花厅用,菜色稍丰盛些。
赵沁给她夹菜,多是滋补之物。李纾默默吃了,依旧不说话。
午后,赵敏小憩片刻,李纾便在书房外庭院里闲坐。
公主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水,布置得精巧雅致。
时值初春,园中已有几分绿意,几株早开的桃花绽出点点粉红。
李纾坐在石凳上,望着池中游鱼,心中想着另一件事。
「赵敏…肯定有前世记忆」
从赵玉儿记忆来看,赵沁待她特别。
李纾揉了揉眉心,只觉谜团越发扑朔迷离。
黄昏时分,赵沁处理完公务,又来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