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沁握着李纾的手,眼中泪光浮动,颤声问道:
“玉儿,你告诉我…你为何化名安瑜?”
这话问得突兀,又在情理之中。
李纾心中一震,抬眼看向赵沁。
赵沁眼眶微红,眼中有期盼、有恐惧、有试探,还有痛楚。
「她果然起了疑心…」李纾暗忖,面上仍是平静,
“安瑜…不过随口取的。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取的?”赵沁紧盯着她,
“这世间名字千千万万,为何偏偏是‘安瑜’二字?玉儿,你可知…这名字对我意义非凡。”
李纾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目光。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想承认自己就是李纾,又怕赵沁心中早已有了别人,自己不过是她执念。
更何况,她如今顶着赵玉儿身子,若贸然相认,「三十多年…她在这世间活了三十多年…」
正犹豫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恭声道:“殿下,县主的汤药煎好了。”
赵沁只得暂时压下追问,接过药碗,亲自试了温度,这才一勺勺喂给李纾。
她动作细致温柔,眼神始终不离李纾面庞,仿佛要从她每一个细微表情中,寻出蛛丝马迹。
李纾被她看得心中发慌,只得低头喝药。
药汁苦涩,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赵沁方才那句“这名字对我意义非凡”。
「她果然记得…记得前世。可记得又如何?她心中,已有了人…」
想到乔青阁中,赵沁靠在周娘子怀中情景,李纾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她闭了闭眼,将这股涩意强压下去。
赵沁见她神色有异,以为药太苦,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盒子,拈了一颗蜜渍梅子递到她唇边:
“含着这个,去去苦味。”
这体贴举动,更让李纾心中酸楚。
她张口含了梅子,甜意却在舌尖化开成苦。
…………………
此后数日,赵沁再未追问“安瑜”之事,只日夜守着李纾,悉心照料。
她亲自为李纾换药、喂饭、擦身,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李纾背上鞭伤极重,赵沁每次换药,看到那些狰狞伤口,眼中会泛起水光,手却稳如磐石,动作更是轻柔。
“玉儿,疼么?”她总会低声问。
李纾摇头。
疼自然是疼的,但她活了这般年岁,这点皮肉之痛,尚能忍受。
只是心中那痛挥之不去。
她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倒不是刻意模仿赵玉儿人设,只是心中烦闷,不愿多言。
赵沁以为她仍在怨恨自己,心中愧疚更甚,待她愈发体贴。
眼中时常露出自责之色,说话也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
李纾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偶尔也会宽慰几句。
每当这时,赵沁便会欢喜地搂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久久不语。
这般相处,倒让李纾想起前世,赵敏撒娇模样。
可那时赵敏眼中是纯粹眷恋,如今赵沁眼中,多了许多东西。
「她待我这般好,究竟是因我是赵玉儿,还是因赵玉儿像我?」
李纾这般自问,最终自己却笑了。
自己吃自己的醋。赵玉儿和李纾,不都是她自己嘛。
…………………
在李纾精心调养下,李纾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十几天,背上伤口结了薄痂,仍会疼,但已能下床走几步。
这日天气晴好,赵沁见她精神尚可,便柔声道:
“玉儿,我抱你去花园凉亭坐坐可好?整日闷在屋里,也该透透气了。”
李纾点头。她确实想出去走走。
赵沁大喜,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她身材高挑,抱着纤瘦的赵玉儿毫不费力,稳步走出卧房,穿过回廊,往花园而去。
公主府的花园极大,假山池水,亭台楼阁,布置得精巧雅致。
时值暮春,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蜂蝶飞舞,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凉亭建在池塘中央,九曲回廊相连。
赵沁将李纾安置在软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绒毯,又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让她能舒服地靠着。
“可还疼?”赵沁蹲在榻边,轻声问道。
李纾摇头:“好多了。”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失血过多导致气血两亏,樱唇也失了颜色。
但这般虚弱模样,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如雨后梨花,我见犹怜。
赵沁看得心中悸动,忍不住伸手轻抚她脸颊:“玉儿…你可知我有多怕失去你?”
李纾微微一怔,没有躲开。
阳光透过亭檐洒下,投在赵沁脸上。
那双与赵敏一模一样眸子,此刻盛满了柔情,几乎要将她溺毙。
「若这柔情只属于我一人,该有多好…」李纾心中轻叹,面上淡淡:
“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胡说!”赵沁急道,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在这里,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掌心下传来沉稳心跳,李纾手指微颤,想要抽回,却被赵沁紧紧握住。
两人对视片刻,李纾先移开了目光。她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说出真相。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赶到亭外,躬身禀报:“殿下,宫里急召,官家请您即刻入宫议事。”
赵沁眉头一皱:“今日不是朝会之日,何事如此紧急?”
内侍道:“奴婢不知。只知是北边来的急报,官家已在垂拱殿等候。”
赵沁沉吟片刻,对李纾柔声道:
“玉儿,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好生歇着,我让陆然她们在外头守着,有事随时唤她们。”
李纾点头:“殿下快去吧,莫让官家久等。”
赵沁仍不放心,又嘱咐了侍女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
赵沁走后,凉亭中只剩李纾一人。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池中游鱼,心中反而轻松许多。
这些日子与赵沁朝夕相对,那份深情厚意快要将她淹没。
可每当她想要回应时,脑中便会浮现周娘子身影,心中那点欢喜便化作苦涩。
「她心中既已有别人,又何必待我这般好?」
李纾闭目养神,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头寒意。
正神思恍惚间,忽听亭外传来陆然声音:
“县主,乔青阁的周娘子求见,说是来探视您。您…见是不见?”
李纾睁开眼,眼中闪过冷然。
周娘子?她与周珍相识不过月余,虽算投缘,但还不至于有过深交情。
此刻来探视,怕是借着探望她的名义,想见赵沁罢?
毕竟自她受伤以来,赵沁一心扑在她身上,别的事都不管了。
「这女子倒是会算计…」李纾心中冷哼。
又想到她毕竟是赵沁心上人,看在赵沁面上,总要给些面子。
“请她进来吧。”李纾淡淡道。
不多时,周娘子款步走入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