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沁将李纾带至疏云观,转眼已过十余日。
这观坐落城西二十里外的云栖山麓,背倚苍崖,面朝深涧,终年云气氤氲,故得“疏云”之名。
观中只七八个老道洒扫庭除,平日里寂静得只闻松涛鸟鸣,确是养伤修心的绝佳所在。
赵沁果真将政务尽数推了,一心一意陪在李纾身侧。
白日里她或亲自煎药,或扶李纾在院中缓步,夜里同榻而眠,只搂着李纾安睡,再无逾矩之举。
这般体贴入微,倒让李纾心中越发复杂。
「她待我这般好,究竟是为赵玉儿,还是为李纾?」
李纾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心中暗忖,
「可转念又想,我又纠结这些做什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思量间,赵沁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她怔怔出神,柔声道:“玉儿,该喝药了。”
李纾回过神,接过药碗。汤药温热适口,显是晾了多时。
她抬眼看向赵沁,只见她眼下微青,这几日定是未曾睡好。
“殿下也当保重身子。”李纾轻声道。
赵沁闻言一怔,眼中漾开笑意:“玉儿肯关心我了?”
李纾垂眸不语,只将药汁饮尽。
赵沁接过空碗,又递上蜜饯,动作自然熟稔,仿佛这般照料已做过千百回。
待赵沁离去,李纾缓缓起身。
背上鞭伤已结厚痂,只要不使大力牵扯,行走坐卧已无大碍。
她在屋中踱了几步,推门来到后院。
这后院占地颇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二,另有厨房、净室等一应俱全。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石桌石凳,青苔斑驳。
最奇的是东侧一汪清池,池水碧绿,上有雾气氤氲,竟是温泉活水。
李纾缓步走着,忽然心念微动。
她虽失了修为,但神魂对灵气感知异常敏锐。
此刻她清晰感觉到,这院中布置着数重阵法,
聚灵阵引天地灵气汇聚,除尘阵使尘埃不染,防御阵隐于无形,固若金汤。
「这些阵法布置精妙,非寻常修士能为」
李纾心中暗惊,再细细感知,更察觉赵沁修为已达炼气后期。
她想起前世在屠狮大会后,少室山山脚下的住处,
曾将《逍遥真经》炼气篇传予赵敏和周芷若,又在她们识海种下全篇经文。
那时她想的是,若自己突破时遭遇不测,她们凭此功法也能在这世间立足。
「看来敏儿从出生便开始修炼了,三十余年勤修不辍,方有今日修为」李纾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赵敏天赋卓绝,无论习武修真皆能登堂入室;
酸楚的是这三十多年,她独自一人修行,该是何等孤寂。
正神思恍惚间,忽听得前院传来马蹄声。
李纾知是赵沁出门去了,她虽推了政务,但公主府偶有事,仍需她亲自处理。
院中一时寂静。
李纾信步闲逛,不觉来到东厢书房外。门虚掩着,她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窗边设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整。
李纾目光扫过,忽然定在书案旁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中人身着青衫,负手立于竹林中,眉目清朗,唇角含笑,是她前世模样。
李纾心头剧震,缓步走近。
但见这幅画笔法精妙,墨色浓淡得宜,将人物神态勾勒得栩栩如生。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丙寅年秋,忆予安作。赵敏。”
“丙寅年…”李纾喃喃道,“那是…十二年前?”
她转目看向书案,只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画纸。她颤抖着手,一张张翻看。
全是她画像。
有执卷读书的,有抚琴调弦的,有负剑而立的,有倚窗远眺的…
或笑或思,或静或动,各种姿态神情,无一不精,无一不像。
最底下几张,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日所作。
其中一幅画的是她靠在软榻上看书,眉眼温婉,是她在疏云观这些日子模样。
李纾一张张看过去,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
这些画纸有些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显是时常翻看摩挲。
最新那几张,墨香犹存,笔触间情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敏儿…你竟如此惦念着我…」
李纾心中痛极,指尖抚过画上容颜,泪水滴落纸面,晕开小小水痕。
她忽然想起赵玉儿记忆中,赵沁书房也有幅画像,平日不许旁人碰触。
“玉儿?”
门外忽然传来惊呼。
李纾蓦地转身,只见赵沁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个食盒,脸上满是惊惶。
她显然刚从外面赶回,额上还有细汗。
“我…”李纾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赵沁快步走进来,见她脸上泪痕,又看向案上摊开的画纸,瞬间明白了。
她手中食盒“砰”地落地,几样点心滚了出来。
“玉儿,你…”赵沁声音发颤,伸手想替她拭泪,却在半空停住。
李纾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模样,心中更痛。
她抬手自己擦去泪水,轻声道:“这些…都是你画的?”
赵沁点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画的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妻子…她不是你。”
这话说得突兀,但李纾听懂了。
“玉儿,对不起。”赵沁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起初,因你容貌与姐姐太像,才忍不住靠近你,将你绑在身边。一度…一度将你当做慰藉。”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可越是熟识你,我就越觉得…你就是她。
虽然你没有她记忆,可我不会认错。我的直觉一直在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妻子。”
李纾心中震动。
赵沁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如今,移情也好,我都不会放手。
我忍受不了别人亲近你,更不能容忍你心里住进别人。你只能是我的。”
她望着李纾:“玉儿,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但你摆脱不了我。若真想摆脱,只有一个办法…”
赵沁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塞进李纾手中,刀尖对准自己心口:
“我这条命就放在你手里。你尽可以取走。”
李纾握着那冰冷匕首,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赵沁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坚定,心中又痛又涩,最终化作苦笑。
“殿下何苦如此?”她把匕首扔在书案上,“我们都这般了,你若不在,我又如何苟活?”
赵沁浑身一震,眼中迸出欢喜光芒:“你…你原谅我了?”
“你又没对不起我,何来原谅?”李纾垂眸道,“除非…殿下心中另有她人。”
“没有!从来都没有!”赵沁急急道,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人,从未变过!”
「我自己吃自己醋」
李纾心中又是开心又是苦涩,开心是她自己感受,这苦涩分明是赵玉儿情绪。
李纾有赵玉儿记忆,知道赵玉儿对赵沁,并非毫无情意。
只是赵玉儿没有李纾见识,眼界有限,女子与女子之间这般感情,对她来说过于离经叛道。
李纾抬眼看她:“那周娘子呢?还有…张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