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李纾带着陆然和四名护卫,往乔青阁去取遗留之物。
她在那阁中住了一月有余,虽只是暂居,但也有些随身物件。
马车行至乔青阁前,李纾下车望去。
这座楼阁经历命案风波,生意冷清了许多。
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曳,显得有几分萧索。
周娘子早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前相迎。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憔悴。
“县主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周娘子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李纾虚扶一把,温声道:“周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取些旧物,取完便走。”
周娘子引她入内,边走边道:“县主身子可大好了?民女心中一直不安。”
李纾淡然道:“已无大碍,多谢记挂。”
两人这般客套寒暄,倒似回到了初识之时。可彼此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李纾住过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她东西不多,不过几件换洗衣衫、一些零碎用品,陆然很快便收拾妥当,装进一只小藤箱中。
周娘子一直候在门外,见李纾出来,轻声道:“县主,去妾身房中喝杯茶?”
李纾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周娘子的房间在三楼东侧,布置清雅。
临窗一张琴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着王维诗句。
她在案前煮水沏茶,动作娴雅,可指尖微颤,泄露了心中波澜。
“县主请用茶。”周娘子奉上一盏碧螺春,自己在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品茶,一时无言。
良久,周娘子才低声道:“县主可知…公子寻了您一个多月,几乎将汴京城翻了个遍,日夜不安。”
李纾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妾身认识公子十多年,从未见她那般模样。”
周娘子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飘忽,
“她向来从容淡然,对谁都冷冷淡淡,情绪少有波动。
可那一个月…她脾气暴躁,眼中时常带着血丝,有时来阁中,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转过头,看向李纾,眼神复杂:
“直到那日她冲进开封府大牢,抱着浑身是血的您出来…妾身才明白,您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李纾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沉浮,心中五味杂陈。
周娘子继续道:“公子待我…其实一直很淡。
她偶尔会来阁中坐坐,累了会在妾身这儿歇歇脚,说些心事。
她说她在寻人,说心中有人,等了很久很久…
这些话似是而非,妾身听了,更不敢将心思言明,只能旁敲侧击,对她好一些。”
她苦笑一声:“可她对妾身,始终是淡淡的。
十年了…妾身总以为,只要一直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看见我。
如今才知,原来她说心里有人并非敷衍,她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
李纾抬起眼,望向周娘子。
这女子眼中含着泪水,强忍着不落下。
那副倔强又脆弱模样,让她心中涌起怜悯。
“周娘子…”李纾轻声道,“殿下她…有自己念想。感情之事,从来不由人。”
周娘子点头:“感情之事,从来勉强不得。”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忙以袖拭面,强笑道:“让县主见笑了。”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然声音响起:“县主,长公主来了。”
李纾并未起身。
周娘子慌忙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衫。
房门推开,赵敏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大步走进来。
她目光先落在李纾身上,见她无恙,眼中冷意稍减。
转而看向周娘子,眼神还是那般疏离。
“玉儿,东西可收拾好了?”赵敏走到李纾身边,很自然地坐到她身旁,揽住她腰身。
李纾点头:“都收拾好了。”
周娘子忙行礼:“公子。”
她顿了顿,又道,“公子可要看看近来账目?上月阁中进项不错…”
“不必。”赵敏打断她,语气平淡,目光在房中扫过,落在案上那两盏茶上,眉头微蹙:
“周珍,乔青阁账目,日后不必再送给我。”
周娘子一怔:“公子…”
“从今往后,乔青阁归玉儿掌管。”赵敏语气淡淡,
“所有事务,皆由她决断。你有什么事,直接禀报玉儿便是。”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绿玉牌,随手塞进李纾手中:“这牌子你收着,见牌如见人。”
李纾斜眼看她,暗暗向她翻了个白眼。
「这死小孩,分明是做给周娘子看的」
赵敏却笑得开心,她就喜欢李纾这般,嫌弃她又舍不得模样。
周娘子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她只觉胸口闷痛,又突然释然。十年痴念,今日终于尘埃落定,她也可以死心了。
“明白了。”周娘子低下头,“日后定当尽心辅佐县主,打理好乔青阁。”
赵敏“嗯”了声,对李纾柔声道:“走吧。”
两人相携离去,周娘子送到门口,望着她们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赵敏携李纾出了乔青阁,并未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吩咐车夫往大相国寺方向去。
“敏儿,这是去哪儿?”李纾问道。
赵敏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姐姐在大都时,便最爱逛市集。如今来了汴京,也该带你看看这东京城繁华。”
李纾心中一暖。
她确实喜欢市井烟火气,前世在大都,常独自一人逛街,看人来人往,听市井喧嚣。
没想到赵敏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马车在大相国寺前停下。
此处乃汴京最繁华之地,寺前广场上摊贩云集,卖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
虽是午后,依旧人声鼎沸。
赵敏小心翼翼护着李纾下车,紧紧握住她的手:“跟紧我,别让人挤着了。”
两人混入人流,李纾顿觉眼花缭乱。
卖糖画的老人手腕轻抖,便绘出龙凤呈祥;
吹糖人的汉子鼓着腮帮,眨眼间捏出个孙猴子;
还有卖果脯的、卖糕点的、卖绣品的…各色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纾看得兴致勃勃,见到什么都想尝尝。
赵敏便一路跟着,她要看什么便停下,她想吃什么便买下。
不过半个时辰,陆然手中已提满了各色小吃。
“姐姐,尝尝这个。”赵敏递过一串糖葫芦,那山楂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糖衣,在秋阳下闪着诱人光泽。
李纾接过咬了一口,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好吃。”
赵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柔软。
她的姐姐,如今顶着十六岁身子,倒真有了几分少女娇憨。
这般撒娇贪吃模样,让她爱到骨子里。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李纾渐觉体力不支。
赵玉儿这身子太弱,走了这许久,已是香汗微沁,气息微促。
赵敏察觉她步伐渐缓,忙揽住她腰身:“累了?我们回去吧。”
李纾心有不甘,但也知自己体力不济,只得点头。
赵敏扶着她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内,李纾靠在赵敏肩头,闷声道:
“这身子太不争气,才走了这么会儿就累了。”
赵敏心疼地搂紧她,柔声道:
“姐姐别急,日子还长,慢慢养着便是。待你身子大好,我天天陪你来逛。”
李纾“嗯”了声,闭目养神。
赵敏低头看着她苍白小脸,想起她背上那些狰狞鞭痕,心中又是一痛,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让她受半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