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很厉害,但是实际上,很无聊。”我评价着。话语平静,回答的过程也十分流畅,一切就像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黑魔王想要的刺激并没有达成。我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蹲下的姿态,感受到一种徒劳的可笑:他想要伤害我,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今他所想要向我表达的,不过是数日之前我刚住进病房时向贝拉控诉的那些。倘若他在那个时候过来,或许我会被他伤害,又或者我会崇拜他。但是他来得很迟。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轻声细语地对他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错愕、困惑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真是奇怪,我们两个混血,却在这里为着一个种族谎言而互相伤害。
“我可以摸你的脸吗?”我突然问。
此时此刻,瑞文·莱斯特兰奇又在黑魔王的眼中成为了狮子。
他同意了。
我将手掌覆盖在他的脸上,先是额头,他的皮肤像某种极凉的脂膏,柔软中带着韧性。我知道他的丑陋是由变形术导致的,但是,他为什么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认为这是一种美丽吗?
紧接着是眼窝,我的大拇指盖在他的一双眼球上,忽然,我想起我那个近视的室友,叫做斯黛拉还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记住她的名字,只有那一双近视的眼睛成为她存在于我的世界中的符号。
一直以来,我认为“近视”是一种神奇的人体异变。
“你近视吗?”狮子问。
她像一位精准的解剖学者,或者说进食者。
“不。”黑魔王回答。
于是,狮子的利爪挪到他的脸颊,按在他的关节处。狮子说:“我总是觉得你长着一张鱼脸。”她的手指瘦弱,带着精神病人难以控制好力道的显著象征,又或者说是“暴力”的显像。在一开始,这双手很轻,是动物的试探,紧接着开始变重,按压、撕扯。
狮子的眼睛注视着黑魔王,紧接着,这位牢笼里的暴君露出笑容。
“我已经明白了。”她说。
我已明了一切。我想。
花园中有一处圆形的喷泉,即使在冬日,喷泉也仍然运作着。流水潺潺,发出低哑的声响,与风声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只地面注视天空的眼睛。
房间处于一处与地面、天空都不相连的空间中,人们观察地面与天空只能通过窗户,如果想要触及地面,最快的方式便是从窗户跃下,最安全的方式是从门离开,走上台阶,一层一层地向下。而想要到达天空,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向下是容易的,理所应当的。在伊甸园里,人类知悉善恶之后,便一直在向下:从天堂迁出、耕种、死亡——人与土地密不可分。
黑魔王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背光中呈现出邪恶的黑色。倘若忽略那张脸,这具身体可以称得上健美。只不过算算他的年纪,这种健康之美大概再过几年就应该消散了,变成佝偻的老态。
这具身体上的脊柱会因为时间而蜷曲,肌肉不可避免地萎缩,他的四肢会变得迟钝、冰凉,胃部常出问题,大脑也会麻木。
我见过许多人,尤其是壮年人,见到一具美丽的身体,就会情不自禁地去幻想他们衰老的样子。这是我自己所无法得到的一个年龄体验,因为无法得到,所以越发着魔似的幻想。
我对黑魔王说:“你看上去快要变老了。”
他在二十年代出生,如今五十余岁,正好处于不甘心自己老去,却又常常以长者身份自居的年纪。我的发言毫无疑问令他感到恼怒,大概世界上五十多岁的人都是这样吧,人每过一个十年,都会对年纪更加敏感。
黑魔王说:“或许,但是你知道,巫师能活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