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病房门被人敲响,左千和王胖子同时看向门口。
一下出租车,路川几乎是跑上来的,一丝白雾在他鼻息间飘过,此时的他刘海有些乱,呼吸也很沉,一直在喘气。
路川朝另外两人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因为全身被冷水浸湿,导致高烧一直退不下去。陈少枫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看着像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偶尔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路川扶起他的后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陈少枫顺着杯沿抿了几口,始终病恹恹,漆黑的瞳仁有些失焦,好几次,嘴唇含住他的拇指不放。
平常那么精的一个人,此时看来却蠢蠢笨笨的。王胖子两人坐在旁边,竟觉得有些搞笑。
似乎从读初中开始,陈少枫就没有真正生过病,无论是大病还是小病。正因如此,像他这种人一旦生病,所有杂七杂八的病毒,就会趁着这个空隙找上门来,比如像现在同时感冒发烧咳嗽……等等,十分麻烦,也难痊愈。
中间护士进来过好几次,直到晚上烧才渐渐退去一点。
路川到旁边买了粥,医院周边卖的粥,透明得像米汤里加了水,一勺子下去,捞不上来几颗米粒,低头看还能在米汤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生病自然难受,陈少枫眼下虽精神好了很多,但话却变少了,只一个劲捧着粥喝,连配菜也不夹,就喝没有味道的白粥,可能是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左千他们便回去了。
路川用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睡梦中,陈少枫的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现在回出租屋也麻烦,他干脆坐了下来,在医院里将就一晚,好比在路上来回折腾,等明天对方精神好些了,再回去也不迟。
路川漫无目的盯着他的脸,见对方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他忍不住抬手将那眉头抚平,陈少枫没再继续蹙眉了。
见对方终于舒展了眉头,路川恍惚间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当初他妈死后,有段时间自己也总是蹙着眉,如果每天过得开心,谁会整天阴郁着脸呢?
压抑痛苦的生活,让他很想很想跟着妈妈一起走,甚至产生过很多次极端的想法,想过离开这个丑陋的世界,干脆死掉一了百了。
然而,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一个整天乐呵呵的人,无论是被老师批评,还是被教官惩罚,那人总是笑嘻嘻,像没有烦恼一样。
路川搞不懂,为什么人能笑得那么开朗,那么开心,那么蠢呢?
明明这个世界很糟糕。
路川第一次注意到陈少枫这个人,是在初一军训,初中那次军训是交钱到基地训练,比高中在学校训练,稍微正规一些。当时两三个班分在一个连队,他和陈少枫曾一起分在六连。
或许是队伍里太多人,又或许有些人过眼就忘记了,他们双方都不认识,即便眼睛偶尔扫过,也不会在对方身上停留。
之所以,路川会注意到姓陈这号人,全源于这人太奇葩,每次看到陈少枫,他不是在被老师训,就是在宿舍楼下罚站,多半时候,是被教官拎到全连面前批评。
即便被批评了,那人走下来的时候,依旧嬉皮笑脸的,特别没心没肺。可陈少枫这个人并非只会整天乐滋滋,路川曾在他身上,看见过别的特质。
初中军训安排的项目比较密集,那时候有段路要过桥,其实说桥也不太正确,只是用几个轮胎和绳子捆在两边,而轮胎底下是一条长长的泥沟。
不小心摔下去虽然不会怎么样,却会全身裹满泥浆,对于一些人来说,走过来相当困难,他们怕自己万一摔进泥里,在众人面前难堪出丑。
前面的教官已经开始催了,而不敢过来的几人,依旧迟迟不敢过来。
军训大部分教官声音很大,长得也凶,被教官这么一吼,其中有两个女生已经在抹眼泪了,她们只能小心翼翼踩上不断摇晃的绳子。
落在后面的几个人心里都很害怕,越害怕绳子便晃得越厉害,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没人在意的角落,一个人走到桥边,紧紧抓住摇晃的绳子。只靠几根绳子支撑着,摇晃是肯定的,陈少枫并没有超能力,能让桥别晃了,而是他发现这条绳子似乎要断了。
本如木棍般粗大的绳子,前端却像筷子一样细,他不知道绳子会不会断,或许绳子最后不会断,可出于本能,他还是死死拽着绳子前端。
直到最后一个女生走下来,他才匆匆放手,自己也因这股惯力,拽到泥沟边,半只脚踩进淤泥里。
轮胎砸下来的洪亮声响,引得所有人纷纷回头,没错,绳子断了,巨大的轮胎滚在泥沟里,溅起半米高的泥水。几乎全部人都走了回来,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咕咕讨论着,没人注意到刚刚有个人一直拽着绳子。
陈少枫被别人挤到后面,他手心往裤子上搓了搓,应该是有点疼,不过他也并没太在意,而是跟着其余人往泥沟里看去。殊不知,他背后有一个人,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路川盯着他垂在侧边不停发抖的手,又看向那人没心没肺的脸,内心觉得十分矛盾。
那天是他们军训的最后一天,下午回宿舍收拾东西,就坐着校车回去了。
军训结束后,一大批军训的宣传海报满天乱飞。经过的行人拿起海报粗略地扫了一眼,又随手扔掉了,海报在半空中飘出一个弧线,最终落到一双小白鞋上。
路川盯着脚下那张海报里的少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弯下身,将海报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