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回家与火星
推开家门,客厅俨然成了临时打包现场。
请半天假回来收拾行李,果然是对的。
魏冉冉看着地上摊开的大号行李箱和一个巨大的旅行袋,轻轻舒了口气。
去运城虽然不算远途,但毕竟要住一晚,换洗衣物、日常用品,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送给归家老老少少的礼物,林林总总加起来,体积确实不小。
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已经整齐地码进了行李箱夹层;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给爷爷的保暖护膝、给归母的真丝围巾、给小侄女灵灵的进口绘本和糖果,还有其他亲戚的一些小玩意儿,也都分门别类地用软纸包好,塞满了那个大旅行袋。
拉上行李箱拉链,魏冉冉直起腰,环顾了一下终于恢复整洁的客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光顾着安排工作和纠结归洛的行程,居然忘了提前给运城的公婆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要回去给爷爷过寿的事。
果然,心思一乱,就容易出纰漏。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窗台上那两盆长势喜人的薄荷,绿油油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魏冉冉心里又带着点莫名的迁怒,伸手近乎粗暴地扯下两片最嫩的叶子,冲洗干净,扔进了刚烧开的热水里。
整理行李耗费了不少体力,有些渴了。
她左手握着玻璃杯,小口喝着微烫清冽的薄荷水,右手在茶几上的杂物堆里翻出手机,找到归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彩铃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迅速接起,那边传来归母温和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喂,冉冉啊,回国啦?”
因为儿子和儿媳工作的特殊性,归母平时很少主动打扰他们,但儿媳妇前段时间去瑞士出差了,她还是知道的。
“嗯,妈,我回来差不多一星期了。”魏冉冉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左手手腕轻轻一翻,把杯里剩下的水和薄荷叶一起倒进水池,看着它们消失在下水道里。
其实刚回国请假那几天,她也想过要不要去公婆家看看,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怕他们想见的不是她,而她的出现只会让他们更想见他。
电话那头的归母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冉冉……怎么了?”归母放下手里正在浇花的喷壶,语气温柔地试探。
“没什么,妈,刚在倒水。”魏冉冉立刻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如常,“对了妈,明天是爷爷的生日吧?”
“哦哦,这事啊……”归母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接过话,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体贴,“快入夏了,天热,你们工作都忙。爷爷特意交代了,就是个平常生日,又不是整寿,你们小辈,尤其是你俩,工作要紧,不用特地赶回来折腾。”
“这不你看,蕊初那孩子也刚来电话,说在外头跑项目赶不回来,爷爷也没说什么,只让她注意安全。”
说话时,碰到屋里正准备晚饭的归父,听到谈话中提到归洛,轻声问妻子:“谁啊?”
归母用口型回答:是冉冉。
魏冉冉的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用力攥住了那只空玻璃杯。
杯壁上残留的水珠折射着灯光,形成一小片刺眼的光斑,像是在嘲弄她心里悄悄蔓延的荒凉。
冰凉的杯壁硌着手心,带来一丝钝痛。
大理石台面上,那圈没擦干的水渍,像某种说不出的黯然,正慢慢渗进生活的缝隙里。
“原来是这样……”魏冉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依旧平稳,“妈,是这样的,我手头这阶段的实验刚好告一段落,最近两天比较空。爷爷的生日,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太阳快要落山了,靠近水池的窗户外,橙红色的火烧云像退潮般渐渐消散,天际线仿佛被灼烧的纸边,从明亮变成焦黑,最终要融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黑暗还没浓到极致,但要是没有星星,这仍会是一场盛大的虚无。
他们都是在仗着亲近之人的默许罢了。
归母听了,语气立刻高兴起来:“好好好!那……是和归洛一起回来吗?”旁边的归父似乎低声提醒了什么,归母顿了顿,才又小心地补充,“要是归洛工作忙实在走不开……你一个人回来的话,要不……我让归淇晚上去接你?反正他也在江城,方便。”
归淇是归洛的堂弟,归洛叔叔的儿子。
让归淇来接?魏冉冉愣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她正犹豫该怎么回答,窗外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独特的汽车引擎声。
这套小三居住的楼层不高,能听见声音不奇怪,但普拉多的轰鸣声,太特别了。
信号很好的电话那头,归母大概也听见了,随即轻笑起来,带着了然的语气:“看来你俩还挺有默契,那晚上的寿面我们就等你们回来再吃吧!”
魏冉冉也顺着话头笑了几声,但眉宇间却闪过一丝复杂,黑眸深处,笑意未达眼底,心里已是百感交集。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前面的十字路口三盏红灯齐刷刷地亮着,归洛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身宽大的普拉多灵巧地向左一偏,稳稳停在了最左侧的左转待转区里。
“左转?”魏冉冉有些意外。
她虽然不会开车,但对江城去运城的路很熟,在这个路口左转,会错过所有通往高速的入口。
归洛目视前方,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方向盘,车里的左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真打算一个人把那两大袋行李弄回运城啊?”
他还没忘记一刻钟前,他急匆匆赶回家,差点被堵在门口的那一箱一包绊个正着。
还有,那个看到他回来,只是神色平静地说了句“你回来了?那赶紧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吧,我还没来得及帮你整理”,然后就继续低头收拾的女人。
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没打算他会回来?
归洛不用猜也知道,那两大袋行李里,估计连一双他的袜子都没有。
“就两袋东西而已,我自己能搞定。”
魏冉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略显清冷,但并没带刺。
她了解归洛,他这么问,不是质疑她的能力,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有他在,这种体力活不该她来操心。
归洛听了,轻笑:“果然,直接回来接你是个明智的决定。”这时,左转绿灯亮了,他左右手默契配合,操控着庞大的车辆利落地转入左侧道路。
“来接我?”魏冉冉重复着这个词,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刚才妈妈在电话里也提议让归淇来接她。
这种不约而同的不放心,她仔细想了,但仍然毫无头绪。
归洛用余光把身旁人那副冥思苦想、略带挣扎的模样看在眼里,他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提示道:“去年,爷爷的生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
“去年?”魏冉冉下意识地跟着念叨,大脑飞快搜索着记忆,“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啊!”
她猛然想起来,脸颊唰地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神情间露出了罕见的羞怯。
归家父母通常在老爷子生日前会把老人接到江城庆生,去年她忘了这茬,兴冲冲请了假直奔运城,结果扑了个空,才被告知爷爷人在江城。
只好又狼狈地原路返回,最后还得麻烦归淇特地跑到机场接她,折腾了一大圈。
难怪妈妈这次会不放心,甚至打算让归淇来接她,原来是有前科。
归洛视线刻意向左偏,假装通过后视镜看路况,其实是不想让她太窘迫:“这记性,还能年年犯。”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但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深知对于性格清冷、情绪很少外露的魏冉冉来说,这种程度的脸红已经很难得了,多了些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俏丽,他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再不换个话题,这姑娘这坎儿怕是过不去了,归洛自然地转开话头:“爷爷生日的事,小满跟我说了,谢谢你提醒。”
他目光看着前方道路,语气诚恳:“最近天热,队里事也多,想着与其打电话,不如回来接你的时候当面道谢。”
脸颊的红色渐渐褪去,魏冉冉视线看向窗外向后飞驰的路灯,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客气,应该的。”
归洛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那那把匕首,就不谢了。”
会这么清楚他知道并把他对父亲把匕首“借”走不还耿耿于怀的事全都告诉她的,除了他那个热衷于在儿媳面前爆料儿子糗事的母亲,不会有别人。
他毫不怀疑过不了几年,母亲会在妻子面前把他的家底全扒光。
魏冉冉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妈……偶尔会提起,说你对这事挺在意的。这次去瑞士,正好有点空,逛的时候看到就买了。”
现在想来,或许是自己有些冲动了。
只因记得他一直惦记着那款模型,这次去瑞士便想着给他带个一模一样的回来,于是硬是拉着符晶开车跑了十几公里去取预定的东西。
做得确实有些多了,反倒怕被他看出什么来。
归洛听着她略显仓促的解释,没再追问。
忽然想起了什么,提起表妹:“谢蕊初怎么没和你一起回?”
他知道她和表妹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
没差几届,所以熟识。
魏冉冉:“她现在在南岭那边做项目呢,一时半活儿回不来。”
“所以这次就你一个人回去?”归洛问得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魏冉冉点头,“本来想约她一起。”
“这不是她实在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