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胡同里两排槐树间隙泄露下月光,两个身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越过凹凸不平的石头砖地。
路盛北踩着前面人落下的影子,心底是别样的安心。
“路盛北。”陈炀叫他。
“在呢。”
“我会留在北京。”陈炀突然说。
路盛北脚步顿了下,几乎是瞬间开口:“炀炀,我不想去俱乐部了。”
陈炀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好。”
从此,他们默契得再没有提过俱乐部的事情。
那天在胡同里,陈炀走在路盛北前面,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思量,脚步却无比坚定。
路盛北,我会用尽所有才能和精力,将你托举到,足以匹配你天赋的高度。
林阿姨家里已经做好了饭,还在等他们,路盛北和陈炀一起回去。
刚到院子里,突然一个小黄毛窜了出来,扑过来咬路盛北裤腿。
“刚才有人送过来的,说是约好了今天交狗。”林阿姨在阁楼里开着窗户说。
“哦对!差点儿把你给忘了。”路盛北抱起脚下的小崽子。
陈炀表情复杂,盯着路盛北怀里的小奶狗:“这是,你搞来的?”
路盛北扬起笑容:“庆祝你高考结束,还有炀炀马上就十八岁生日了。”
陈炀懵了一秒。
路盛北已经把狗塞进了陈炀怀里。
“我提前好几月就和金毛主人定了。”路盛北说:“上个月就拿到狗了,只是小狗那时候还离不开妈妈,只能等再养养。”
陈炀蹲下身,看着那小小一团,犹豫片刻后,才试探伸出了手。
小狗凑过头,在他手心里拱了拱。
有自闭症的孩子,虽然在智力上会表现得超乎常人,但对于亲密关系却是十分抵触的。
陈炀小时候,唯一会主动接触的就只有父母。
但当时父母之间的关系已岌岌可危,爸爸经常不在家,他生日那天,爸爸难得回了家,bunny就是那时候带回来的。
“小炀,生日快乐。”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只小狗,是爸爸给你挑的生日礼物,它会替爸爸陪着小炀……”
“炀炀!”路盛北叫他,陈炀回过神。
路盛北:“它是不是很像bunny!”
“bunny……”陈炀眼底温和了些。
小狗仿佛知道自己在叫他一般,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bunny?”陈炀眼底有片刻恍惚。
小狗蹦跶着,爪子攀上陈炀的膝盖。
路盛北默默在心里给小金毛竖大拇指。
幸好!提前给小狗进行了特训。
bunny去世后,陈炀偶尔盯着路盛北,总会不由自主想叫bunny的名字,在某些特性上,路盛北和bunny很像。
护食,护主,忠诚。
陈炀突然想起,前几个月路盛北曾经旁敲侧击问过自己一次,想不想再养一只小狗。
陈炀当时没多想,随口说:“养你就够累了。”
面前的小金毛,高高昂着头,仿佛在和他们证明,自己是世界上最标志的小狗。
陈炀笑了。
小狗,这是他的第二只。
米兰——
前天下了场大雪,今晚气温高,有消融的趋势。
许西枫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低头点了根烟。
他深深吸了口,盯着松枝上融化的雪水,发着愣。
疗养院后花园种了一排松木,雪地里有两道轮胎印,视线跟随过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男人裹着米色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宽大的羽绒服包裹着他,但仍旧能从衣服的褶皱里看出男人的消瘦。
男人脚边趴着熟悉的黄色身影,bunny身上沾着雪水,狗尾巴吐着舌头,昂头对着轮椅上的男人,伸着了下爪子,却在泥爪子快要碰到时,又收回来。
“老师,这么晚出来遛狗。”许西枫走了过来,摸了摸狗耳朵。
bunny也是老狗了,眼角的黄毛已经变得花白。最近两年bunny明显不爱动了,只乖乖趴在主人旁边。
“嗯,准备得怎么样?”陈炀问。
许西枫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后天积分赛,这帮小子第一次上赛场,也不知道能拿出什么成绩。”
“不需要顾虑太多,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努力付诸东流又如何,都无所谓。”
“可对方是丰鹿。”许西枫顿了下:“总归是,有些执念吧。”
也许是今天状态不错,陈炀话多了些:“任何事物,存在就有他的道理,无论好坏,既然无法改变既定的游戏规则,那只能顺从。”
太阳永远高悬在那里,而谁成为太阳,将在夜幕里决出胜负。
许西枫盯着陈炀,呼吸停了一秒。
陈炀笑了,瞳孔恍若一滩深水荡起了涟漪:“是谁都可以。”
积分赛第一站——挪威。
抵达挪威的酒店后,路盛北和许西枫在酒店找了会议室,打算给队员在进行一次简单的复盘,有关明天即将面对的对手。
季炎本来打算开溜,但是被林序提前逮住了,给提溜到了会议室。
PPT上放着其他基地出战选手的照片,都是许西枫在官网上截的一寸免冠照。
“知道的是在分析对手。”季炎下巴放在桌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捣毁什么犯罪团伙呢。”
这次参赛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外国人,中国面孔很少,其中有几个也都是丰鹿的。
提到丰鹿时,许西枫沉默片刻才开口:“他们实力毋庸置疑,十分厉害。”
顾相许微微蹙眉。
“按理说我们不应该自己人打自己人,但是……”许西枫顿住了。
路盛北接话:“丰鹿排名高,他们拿到的冬奥会名额就多,我们的人就会被挤掉,赛场上,所有人都是敌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滑雪比赛,是单打独斗。”路盛北说:“想要参赛,就要出众。”
季炎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的林序身上。
林序手放在桌子前,攥紧了拳头,这人就连听这种赛前动员,都正襟危坐,活像是要上战场。
真是无聊。
终于到了PPT的最后一页,一张不同于前面几张的照片,陡然进入季炎的视线。
照片像是在那种宣传视频里截图的。
男孩戴着滑雪头盔,面容隽秀,在镜头前微微浅笑着,阳光下,浅栗色的瞳孔清澈见底。
如果不是许西枫在旁边特意标注了是男选手,乍一眼,还真有可能被认成女的。
因为男孩留了一头到锁骨的长发,戴着头盔时,长发从两侧落下,像两个马尾辫。
“应黎,十八岁,项目有大跳台,U型赛道,坡面障碍技巧。”许西枫介绍:“他是今年丰鹿队首发队员,他还没有参加过正式比赛,实力……很强。”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他没参加过训练,西枫哥怎么知道他实力很强?”
那人小声接话说:“许教之前在丰鹿呆过两年啊,他肯定见过。”
“应黎……”知知小声问顾相许:“你认识吗?”
顾相许点了下头:“只是知道,但没什么接触,他是丰鹿首发队伍的队员,和我不在一个赛场训练。”
知知点点头,但既然是首发,想必实力也不容小觑。
会议结束后,许西枫把季炎单独留下了。
“老板,坐几个小时飞机,很累诶。”季炎懒懒说:“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许西枫叹气:“明天你好好比。”
“啧。”季炎摊手说:“当初那位可是说好了,不强制我参赛的,如果不是因为和路盛北打赌输了,我根本就没打算来吧。”
“你怎么能要求我好好比呢。”季炎说:“看我状态吧,我高兴,说不准就好好跳,我要不高兴,我从跳台上滚下来都是可以的。”
许西枫沉默,脸色发黑。
“哟呼。”季炎笑笑:“开个玩笑,我才十七,还是相当惜命的。”
许西枫叹气,他真的拿面前这个祖宗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