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不错。”陈炀背着光站在他面前,语气放轻说了句。
秦忆顿了下:“……谢谢。”
秦忆从那之后就进了锋鸣,从开始工作到现在已经两年,他只效力于陈炀。
许西枫是在两个小时候赶来的,他在医院里看见陈炀的时候,明显顿在了原地,随后看向了秦忆。
秦忆跟在陈炀身后,甚至没敢抬头看许西枫。
许西枫从秦忆身上收回视线,毕恭毕敬对着陈炀喊道:“老师。”
陈炀看了眼时间:“昏迷有十二个小时了,你进去看看他吧。”
陈炀没敢进去过,他不知道路盛北什么时候会清醒,只能守在门外。
许西枫嗯了声,他换了防护服进了病房,几分钟后才出来。
“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能清醒吗?”许西枫问。
陈炀没说话。
秦忆小声开口:“说不准。”
“没有个大概时间?”
秦忆迟疑了下,开口:“医生说……看命。”
空气中陷入了安静。
“老师,你要不然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陈炀拧了拧眉心,眉宇间是浓重的疲惫。
许西枫也没坚持,坐在了陈炀旁边陪着。
陈炀从刚才起,目光盯着楼道里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标识,发着愣,眼底毫无情绪。
通往重症监护室长廊静得出奇,电动门紧闭着,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两侧的金属座椅映射着冰冷的光。
头顶的冷白光晃得人仿佛身在梦中,陈炀喉结动了下,耳边门禁系统打开,发出了声“滴”,他眼皮抬了下,回过神。
许西枫无意识瞥了眼陈炀,男人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茫然,但也只有一瞬,垂眼间又恢复如常。
“一队那边不能没人。”陈炀说:“你回去吧,路盛北的事,别和他们提。”
许西枫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下,嗯了声。
许西枫没过多久带着秦忆一起离开了,陈炀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走廊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医生,一波又一波,每个人出来之后,给陈炀的答复都是,还需要再观察,无法下定论。
路盛北是在第三天转入的过渡病房,医生判断路盛北的病情已经相对稳定,但需要持续检测,还是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清醒。
过渡病房允许人陪护了,陈炀在门口又坐了会儿,冷光晃过男人微垂的脖颈,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索。
过了片刻,陈炀抬起头,头靠着轮椅,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卸了全身的力气。
“呵。”陈炀眼底无神,突然发出声冷笑。
路盛北,你真是厉害了。
故技重施,是料定了我拿你没办法吗。
陈炀手握着轮椅把手,指腹捏到发白,他低下头,微微抬手示意。
身后的助理推着他,进了过渡病房,然后两个助理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了陈炀,和躺在病床上的路盛北。
监护仪的导线和各种管路插在他身上,床边布满了各种设备接口,无影灯晃过男人的脸庞。
陈炀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蜷了下。
记忆中的路盛北,有着一头长发,在雪地里飞扬而起时候,长发揉进风里,笑容张扬明媚,是整个雪场最耀眼的存在。
而现在,男人一头短寸,侧头有一道约七八厘米长的手术刀痕,苍白到毫无血色,面容紧致薄薄贴着骨骼,脸颊线条凌厉,那双垂着眼角的明亮的双眸此时紧闭着,眉眼边有着淡淡的乌青和纹路。
陈炀很讨厌去追忆什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当下的才是真实,无论好坏,都得去接受。
他这十年,除了在梦里,无法控制的状况外,从未去回忆过什么。
当年,路盛北入狱时,他刚在病房里清醒,得知路盛北情况后,也只是呆坐了半天,便接受了事实,开始去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就坚定地走向未来,陈炀这十年里,走得每一步都坚定,他一度这样认为。
直到现在,时隔十年,再见到眼前这个人……
他心底那片原本波澜不惊的海面,突如其来被台风席卷而起,他被裹挟在了巨浪中,四面八方的回忆从血液和骨髓里渗透出来,走遍全身。
他们是如何相互依偎着长大的,陈炀不去想,但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
从小到大,生长出的每一寸血肉,在此刻疯狂叫嚣,对方早在时光的浸染中,渗透进了骨骼。
下颌突然感知到冰凉的湿润,陈炀愣了下,垂眼摸了下,指腹沾上了眼泪。
陈炀从小就不会哭,他以前听林阿姨说过,他出生的时候也不哭,医生怎么敲他后背,想让他哭出来,陈炀也只是紧紧攥着手,不哭不闹。
天生的自闭症和心理疾病,陈炀从小就和其他小孩不同,无论是什么情绪,高兴也好,难过也好,任何情绪都仿佛被他上了锁,关在心底,表面永远都是风平浪静。
陈炀经常觉得,他身体里有个无底洞,任何情绪和感受,钻进去后便从此无形,即便是知道自己喜欢路盛北,也只是知道,任由着那些喜欢钻进无底洞,等着某一天消失不见。
可时隔十年,它仍然涌动着。
原来,爱也是个无底洞。
刚才进病房前,陈炀原本想的是,只看一眼,就彻底离开,但这一眼,没想到换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回忆。
陈炀身体里的那个无底洞,只是一座尘封已久的睡火山,此时火山已然喷发,火焰和熔浆,将他一切理智烧毁。
他逃不出去了。
陈炀转动轮椅停在了路盛北床边,他迟疑抬手,小拇指在他手腕浅浅蹭了下。
“路盛北,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