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给陈炀重新盖上了被子,输液港继续开始运转。
陈炀没什么大问题,情况又逐渐稳定,医生和护士走了一半,只留下了两位医生正在对着陈炀的身体数据讨论着什么,还有两个护工,正在用酒精给陈炀擦拭身体,让他快速降温。
“我来吧。”路盛北和其中一位护工说。
护工愣了下,下意识问:“您会吗?”
大概是因为闻驰对外宣称,路盛北他们是被请来住几天的朋友,护士和医生也想当然认为他们和闻驰一样,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对照顾人这些小事不甚在意,根本不会。
“虽然很久没做过了。”路盛北淡淡说了句:“但上手就熟了。”
路盛北照顾别人没什么经验,但照顾陈炀那真是太熟了,陈炀初三的时候发病最频繁那一年,每隔几周就要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路盛北天天晚上都会过去陪他,那时候的药还没现在管用,很多的副作用,服药之后昏厥,意识不清,发烧痉挛的症状,路盛北都见识过,他帮着林阿姨照顾陈炀那一两年,几乎都是半个护工了。
护工见路盛北一边擦拭一边扶起陈炀,注意着也没动到线,动作井井有条的,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另一位护工,路盛北也让她回去休息了,他还是私心不太想让被人碰陈炀。
他擦拭到陈炀脖颈处时,手顿了下,他另只手揽着陈炀的肩膀,陈炀歪着头,浅浅蹙着眉靠在他怀里,这个角度,路盛北能清晰看到陈炀后脑勺头发挡着的地方,有三块米粒大小,像是被灼烧后留下的疤痕。
路盛北放下了带酒精的毛巾,大拇指迟疑了下,伸手轻轻蹭过那三道疤痕。
“两位。”路盛北叫了正对着数据台讨论的两个医生:“麻烦能帮忙看一下,这三个疤痕是什么设备留下的?”
在这个位置,路盛北猜测应该是做了什么治疗。
一个医生先凑近看了看,又伸手碰了碰,他手指应该冰凉,怀里的人不安分动了动头。
“没事。”路盛北安抚般下巴蹭蹭他额角,小声说。
“竟然是这样吗……”那个医生直起了腰,摸着下巴:“诶,莱恩,你也来看一看。”
两个都是来自美国的医生,看完伤口后,用英文交流了一通。
路盛北的英文,只能进行日常交流,对于这些含有众多专业词汇的交流,只能通过两个人的表情来判断他们说了什么。
起初两个人格外认真,大刀阔斧交流着,然后似乎是起了什么讨论,一句接一句,如果不是因为语气平缓,路盛北都要以为他们在争执什么。
而最后最后,双方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医生叹气说了句什么,这句路盛北听明白了。
莱恩说:“对他们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了,做出这种决定,我表示理解。”
“愿上帝庇佑他。”另个医生说。
路盛北莫名心头浮上些不好的感受:“他,怎么了?”
两个医生转头看他。
其中一位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片刻说:“您是这位先生的爱人吧?”
路盛北愣了下,看了眼怀里的人,迟疑片刻还是点点头。
“既然你不知道这个伤疤的来由,那看来是病人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们作为医生,应该尊重病人本身的意愿,不对其决定进行干涉。”奥纳斯深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倒影着路盛北的面容,他甚至能从中看见自己紧皱的眉头。
莱恩话口一转:“但毕竟给他进行治疗的不是我们,我们也不是他的主治医生,所以就算是告诉这位先生,也是可以的吧,奥纳斯?”
奥纳斯沉默几秒。
“难道要让他的爱人,在这善意的谎言中陪他走过最后一程,在死亡后才得到真相,从此悔恨一生,那也太遗憾了。”那位叫莱恩的医生说。
一种强烈的不安占据了路盛北大脑,他抱着陈炀的动作无意识收紧。
奥纳斯摸着下巴,看向了怀里的男孩,片刻后叹了口气说:“这位先生的情况很复杂,但据我们推测,他应该是在半年前,接受了来自菲洛恩研究所最新研究成果的试用。”
莱恩指了下旁边的奥纳斯说:“菲洛恩是他博导,是目前世界范围内对内源性抑郁症展开研究的核心研究者,他们研究所最新研究成果,关于如何通过外部干预治疗这种病症,主要方法是通过在脑部植入接口芯片,干扰原本失常的大脑数据,来治疗内源性抑郁症。”
奥纳斯后退一步,抵着墙,抱着手臂说:“我几年前也接触过该研究所的实验,当时得出的实验结果是,这一治疗方案太冒险,至少近十年内无法投入使用。”奥纳斯抬了下左手,挑眉说:“简单来说,无法投入使用的主要原因是,目前的脑补接口技术还不成熟,植入大脑后,会有极大的风险导致大脑信息紊乱,而直接死机,也就是脑死亡,植物人。”
奥纳斯无奈说:“但研究必须推进,所以我们还是做了大胆尝试,找了合适的实验体投入使用了这种治疗方案,据我所知,全球范围内实验体不超过十个。”他手指朝床上的陈炀偏了下说:“而我面前就躺着一位,也就是你怀里这位先生。”
路盛北垂下了眼,看着陈炀:“他作为实验体,参与了治疗?”
“是的。”医生说:“他脑中应该已经有接口芯片了,那三个疤痕,是定期要对接口芯片进行检测维修时,用到电流干扰而留下的疤痕,而且刚才我们分析他身体数据的时候,发现在他刚才病情发作前,大脑竟然先有了预警,并且发作后,还自行进行了修复,我们本来还觉得这事简直是离奇,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件事,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脑部芯片的作用。”
路盛北深吸了口气,迟疑片刻说:“植入他大脑的脑补芯片能治他的病,他现在也没事,所以,他算是成功的实验体……对吗?”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语调,带着少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事实上……”奥纳斯顿了下说:“这应该是研究所进行的第三轮实验,之前的两轮实验,据我所知,实验体无一例外,在一年内都陷入了脑死亡状态,最短的三周四天,最长的九个月。”
路盛北猛抬头。
“先生,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莱恩叹了口气说:“但既然这位陈先生并没有如实告诉你一切,这足以说明,他不希望您过多担心。”他转头和另一位医生说:“或许我们做了错误的决定。”
奥纳斯捏了捏眉心,叹气说:“如果让这位先生背负着谎言陷入沉睡,而深爱他的人对此一无所知,那往后的日子,双方都不会好过。”
两位医生就数据问题又进行了专业讨论,明明两个人就在距离路盛北一米远的位置,但传入他耳内的声音却越来越远,他坐在那里,却仿佛掉进了另个空间,他抱着陈炀,对方身体还是滚烫的,但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觉得浑身凉得透顶。
“但根据现有的数据判断,他至少已经坚持了六个月,三天前,我给这位陈先生做过精神判断,他意识很清晰,精神状态也良好,当时我甚至认为他的病情有好转趋势。”莱恩摸着下巴说:“现在看来,或许是脑补芯片在发挥作用,但能坚持多久就很难说了,一旦脑补接口崩坏,那整个脑部系统都……”
奥纳斯打断了他:“研究不会一直停滞不前,总会有些关键要素出现,会让看似希望渺茫的事情引来新的转机。”他说到这里,目光瞥向了路盛北,看到对方目前的状态后,迟疑了下,似乎是觉得给人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又太过残忍,更何况对方是实验体的爱人,他补充了句:“对不起路先生,但我们真心希望陈先生能够恢复健康。”
路盛北眼睛不自然眨了下,像是有片刻回神,又在下一秒失神,他盯着怀里的人,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
医生两人对视了一眼,决定先离开,给他们私人空间,走前那位奥纳斯的医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说。
“对了路先生,请您不要对陈先生的隐瞒而生气,虽然应该不会,毕竟爱人如果知道对方一直以来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只会心疼。”奥纳斯叹口气:“我希望您能体谅他的决定。”
奥纳斯说:“我们看陈先生的身体情况,早在半年前,他精神状况已经彻底无法支撑他的生命体征了,据我们猜测,他大概率每天至少会发作五次躯体化,每次至少一个小时左右。”他紧紧蹙眉:“这种痛苦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大部分和陈先生症状相似的病人,大多数都选择了逃离这个病痛的世界,但陈先生不仅撑了这么久,还自愿成为了实验体。”
莱恩也点点头:“成为实验体签署的合约上,可是明确写明了,是经过医学检测“无法支撑生命体征,即将死亡的躯体”才能有成为实验体的机会。”
“换个角度看这件事,其实陈先生选择成为实验体,正是因为他有求生的欲望。”莱恩苦笑两声:“这对于他们这种活着就是巨大痛苦的病人来说,这种想法简直太珍贵了。”
路盛北全程都没有说话,直到医生们离开,房间里空无一人,他长久的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抱着怀里的人。
直到怀里的人闷闷咳嗽了声,但没有清醒,只是在路盛北怀里不安分往里埋了埋,就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迷。
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流入男人嶙峋的锁骨,路盛北手握着输液管,低头在他心口轻轻吻了下。
“没事,没事。”路盛北小声念着,声音飘忽得发抖,不知道是说给陈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路盛北把陈炀缓缓放好,给他盖上被子时,突然手顿了下。
路盛北半年前出狱,而陈炀也是在半年前成为了实验体,刚才,实验对象是“即将死亡”的躯体的话……那就是说,如果陈炀半年前没有接受成为实验体,那路盛北很有可能出狱后,看到的只有陈炀的尸体。
后怕排山倒海袭来。
路盛北后脑勺麻了几秒,他身体一阵一阵发冷,密密麻麻的汗珠瞬时从额前冒了出来。最后他几乎站不住,止不住发抖的手撑着床边,他佝偻着腰,剧烈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