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被他说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威廉却已经站起身来,把鲁特琴往怀里一抱,朝她的小竖琴抬了抬下巴。
「来,弹一个音。」
艾丽娅愣了愣。
「只弹一个?」
「不然呢?」威廉瞥她一眼,「你以为我一大早叫你出来,是为了听你开演唱会?」
艾丽娅被噎了一下,只好取下小竖琴,指尖落在弦上,轻轻拨出一个音。
清亮的弦音在广场上荡开。
威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听着。
那神情跟昨夜不同。昨夜的他像个坐在灯下取乐的老乐师,散漫,幽默,连眼角的笑纹都带着酒意。可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艾丽娅莫名跟着收敛了呼吸。
弦音散尽后,威廉才开口。
「你听见什么了?」
艾丽娅一怔。
「我的琴声?」
「那是你弹出来的东西,不叫听见。」威廉说,「再弹。」
艾丽娅只好又拨了一下。
这一次,她比刚才更认真。弦音从指尖滑出去,在晨风里轻轻一颤。她试着去分辨那声音的尾端,分辨它落到石墙上、葡萄叶上、干涸喷泉边缘时细微的变化。
可她越想听清,反而越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威廉看着她,像早就料到了。
「你在追声音的轨迹。」他说,「但真正要听的,不是声音。」
艾丽娅抬头:「那是什么?」
威廉抬手,随意拨了一下自己的鲁特琴。
只是一个很短的音。
可那一瞬间,艾丽娅却忽然觉得,广场上的风像停了一下。不是声音更响,也不是琴声更华丽,而是那一个音落下时,周围所有细碎的动静都仿佛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葡萄叶的颤动,远处马车经过的节奏,河面吹来的风,甚至她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显得清楚起来。
威廉看着她。
「听见了吗?」
艾丽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指尖重新落到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音弹出去,而是先听。
听风从哪边来,听叶子怎样晃,听广场外有人踩过石阶时轻重不一的脚步,也听自己胸口里以太流动的细微起伏。
然后,她拨了一下弦。
音色很轻。
可落下之后,艾丽娅忽然怔住了。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
不是旋律,不是掌声,也不是某种具体的话语,而是一种藏在万物之间的节拍。它很淡,淡的稍不留神就会被普通声音盖过去。可一旦真的碰到,便会发现它一直都在那里。
威廉这才笑了笑。
「这才算初窥门径。」
艾丽娅睁开眼,心口跳的有些快。
「这是什么?」
「吟游诗人最该学会的第一件事。」威廉说,「不是唱,是听。」
他抱着旧鲁特琴,在干涸喷泉边坐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懒散。
「普通歌者唱给人听。而能驱动以太的吟游诗人,唱给人听的同时,会唱给自己的心听。再往上的吟游诗人们,会试着把自己的歌唱给别人的内心听。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发现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节拍。风有拍子,水有拍子,人的呼吸有拍子,剑出鞘前那一瞬也有拍子。你若听不见这些拍子,就始终只是在唱自己的歌罢了。你若听见了,才有可能让别人的内心也听到你的歌声。」
艾丽娅握着小竖琴,许久没有说话。
威廉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
「昨晚你唱的很好,但那只是本能。」
艾丽娅抬头。
「本能?」
「嗯。」威廉敲了敲鲁特琴的琴身,「你的天赋很好,好到有些讨人厌。可天赋这种东西,若没人管,最后多半也成不了气候。你昨晚能借我的琴声推开三阶的门,说明你的天赋极佳,而且自身想必也到了二阶后期的程度,但你现在的境界肯定是很虚浮的,因为你突破靠的是外来的力量。」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那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可从今天开始,你得学会自己听,自己找,自己把那条路唱出来。」
艾丽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竖琴,声音不自觉轻了些。
「那我要怎么练?」
威廉笑了。
「简单。」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广场外头。
「今天回去之后,不许唱完整的歌。只许弹一个音。每换一个地方,弹一次,然后问自己......它落下去之后,周围有什么变了。」
艾丽娅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威廉慢悠悠的道,「别小看这一个音。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只是在把音弹响而已,从来没听过它去了哪儿。」
艾丽娅沉默片刻,忽然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郑重成这样,威廉看着她,反倒笑了一声。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要是回去之后偷偷唱了整首曲子,我会知道的。」
艾丽娅:「这您也能知道?」
「当然。」威廉扬了扬眉,「年纪大,不代表耳朵坏。」
艾丽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同一时间,香榭酒店的房间里,伊莎已经进入了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