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那个人咳完,车厢里没人动。
轨道车还在往前冲。
铁轨摩擦声尖得像刀刮骨头,窗外的黑隧道一节节倒退。前方那扇主板核心临时接驳口越开越大,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白光照进车厢,照在最后一排那张脸上。
白研究服。
干净袖口。
凉掉的水。
和刚才屏幕里的人,一模一样。
唐九井僵了两息,忽然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这趟车不收好人!”
他抬手就去摸断管,摸了个空,才想起断管丢在冷冻间了。于是他顺手抓起座位下的安全扣,半截铁片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我很害怕但我先骂”。
顾檀比他快。
刀已经横到那人脖子前三寸。
“抬头。”
那人低着头,双手捧着水杯,指节苍白。杯里的水没有晃,明明轨道车震得人牙都快磕碎了,那杯水却平得像一块玻璃。
沈砚看见那杯水,心里先沉了一下。
不对劲。
这辆车里冷得能把汗冻成霜。普通水早该结冰。
那人慢慢抬头。
还是那张脸。
只是比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更像活人。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左侧眉骨有一道细小旧疤。屏幕里的那个太干净,像被擦过一遍;眼前这个带着人味,也带着疲惫。
周豆抓着唐九井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
“两个……首席?”
阿七盯着最后一排,披布下的肩膀绷得很紧。
“不。”
他声音发哑。
“这个不是首席。”
白研究服的人看了阿七一眼。
那一眼很轻。
阿七却像被针扎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车壁。
唐九井看得眼皮一跳。
“证物,你怂什么?”
阿七没回嘴。
这就更怪了。
沈砚抱着黑箱,走到车厢中段,没有再靠近。
“你是谁?”
白研究服的人低头看了看杯里的水,答得很慢。
“离轨人。”
车厢顶灯猛地一闪。
黑箱扣缝里的字像被人用力按亮。
【第二段解锁条件:进入主板核心接驳口前,找到真正的离轨人。】
【当前候选:一。】
【距离接驳口:九十息。】
唐九井差点跳起来。
“还候选?你们这破日志也搞面试?”
第三掌柜的铜钱在沈砚腰侧轻轻一震,声音压得很低。
“别急着认。他自己说的不算。”
顾檀刀尖没动。
“证明。”
白研究服的人把水杯放在膝上,掌心贴着杯壁。
“这杯水,来自第零日原始观测台。”
沈砚看向杯子。
水面仍然平。
平得让人不舒服。
“水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不在这条轨上。”那人说,“低温维护轨内,所有液体默认冻结。只有离轨物保留原状态。”
唐九井低头看了眼自己冻硬的袖口,又看那杯水。
“这玩意儿听着像骗子话术。拿杯水就说自己特殊,我还说我是旧时代公务员呢。”
白研究服的人没笑。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旧纸。
纸边发黄,却没有被雪蚀咬坏。
顾檀没让他递过来,只用刀尖挑起那张纸。
纸上有旧时代印章。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外站】
【离轨许可:临时】
【对象:沈砚】
【签发人:沈雪】
周豆一下睁大眼。
“沈雪姐?”
沈砚的手指收紧。
黑箱里的日志轻轻敲了一声。
笃。
像回应。
白研究服的人看着沈砚,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红血丝。
“她把我从主板核心线里挪出来,只挪出了半截。”
唐九井听得头大。
“什么叫半截?你们这些搞观测的说话能不能像人一点?”
白研究服的人抬起左手。
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腕上没有皮肤。
不,准确说,是皮肤像被分成了两层。一层还是人的肉色,另一层却是灰白的记录纸纹,纸纹里密密麻麻写着细字。
那些字在动。
【首席观察员沈砚】
【首席观察员沈砚】
【首席观察员沈砚】
重复得人眼睛发麻。
周豆吓得往唐九井身后缩。
顾檀眼神一沉。
“你是首席的一部分?”
“被切下来的部分。”白研究服的人说,“也可以叫废稿。”
车厢内的屏幕突然亮起。
远程白房间里的首席观察员再次出现。
他坐在桌后,脸色比刚才更冷。
“沈砚,不要听他。”
唐九井抬头骂:“你也叫沈砚,他也叫沈砚,我们这儿还有一个沈砚。要不你们仨先猜拳,谁赢谁说话?”
没人笑。
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看向最后一排。
“离轨片段,你违反了封存协议。”
白研究服的人握住水杯。
“你也违反了。”
“我在纠偏。”
“你在回收证据。”
这话一落,车厢里的白灯全变成红灯。
【主板核心移动校验升级。】
【新压力场:押送审查场。】
【审查对象:当前沈砚、镜胎七号、离轨片段。】
【审查目标:确认谁具备进入主板核心资格。】
车门两侧弹出四根黑色锁杆,咔咔扣住。座位下的安全带像活蛇一样抖动,随时要扑出来。
轨道车速度更快了。
沈砚看了一眼前方。
接驳口只剩一段距离。门内那片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把隧道洗掉。
黑箱再次浮字。
【距离接驳口:七十息。】
【若未确认真正离轨人,日志第二段转交主板核心。】
唐九井脸都绿了。
“转交?谁同意你转交了!”
顾檀问得更直接。
“怎么确认?”
黑箱没答。
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却开口了。
“杀掉离轨片段。”
车厢静了一下。
唐九井慢慢转头。
“你说什么?”
首席观察员声音很平。
“离轨片段本就是异常记录。清除后,轨道恢复唯一性,第二段日志会回归主板核心保管。沈砚,你可借此证明自己不受污染诱导。”
阿七冷笑。
“听见没?他又开始了。杀一个,保全账本。旧手艺。”
白研究服的人低头看着水杯,没替自己辩解。
顾檀刀尖微微偏了一点,没有收。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别让我进主板核心。”白研究服的人说。
沈砚盯着他。
“为什么?”
白研究服的人抬眼。
“因为我身上带着主板核心不想留下来的东西。只要我进门,它会把我重新缝回首席观察员。到时候,你们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唐九井听懂了一半,脸色更难看。
“合着我们现在车上坐了个活证据,前面是碎纸机?”
白研究服的人点头。
“差不多。”
第三掌柜终于出声。
“沈砚,交易建议。别杀,别交,先问他带的东西是什么。”
沈砚看着白研究服的人。
“你带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
他抬手,把水杯举到眼前。
车厢红灯照进杯里,水面上映出一点黑影。
不是人的影子。
像一座小小的观测台。
“第零日原始观测台的第一次记录。”他说,“不是沈雪那卷日志。是雪灾落下前,最后一条未被改写的环境记录。”
这句话砸下来,车厢里连轨道声都像远了一瞬。
沈砚胸口的记忆牌发烫。
镜胎一号在牌里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他要回收。”
阿七也盯着那杯水,眼睛像饿狼见了肉,又像怕那肉有毒。
“第一次记录里有什么?”
白研究服的人看着沈砚。
“天空。”
顾檀立刻皱眉。
“不能看。”
“不是看天空。”那人说,“是看见谁先记录了天空。”
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猛地站起来。
白房间的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一声响。
“闭嘴。”
这两个字不是警告。
像失控。
唐九井眼睛一亮。
“哟,急了。”
周豆也听出来了,小声说:“他怕这个。”
沈砚没看屏幕。
他只看白研究服的人。
“谁?”
白研究服的人嘴唇动了动。
可声音没出来。
他手腕上的纸纹突然烧起来,灰白字迹变成红色,一行行往皮肉里钻。
【禁忌附注触发。】
【离轨片段自毁倒计时。】
【六十息。】
白研究服的人闷哼一声,水杯差点脱手。
顾檀立刻伸手去接。
“别碰水!”沈砚喊。
顾檀手停在半空。
那杯水在白研究服的人掌心里晃了一下,终于起了涟漪。涟漪里闪过许多画面:雪外观测点、黄色塑料鸭、梁七打碎传令镜,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观测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