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穿着祭司白袍。
袖口有七道黑线。
沈砚瞳孔一缩。
祝闻?
不对。
祝闻的袖口是泪湖祭司纹,三道青线,不是七道黑线。
这人级别更高。
或者说,是七席旧制里的人。
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冷声道:“沈砚,你再听下去,棚区会立刻进入集中校验。”
车厢屏幕分出一半。
锈镇棚区的画面再次出现。
这一次,画面里多了巡雪卫。
东侧泥路上,几个穿黑甲的人正往棚区走。刘春枝把账本塞进灶灰下,许翠扶着老人往棚后躲,马金挡在药棚门口,脸白得像纸。
周豆一下扑到屏幕前。
“刘婶!”
唐九井一把拉住他,眼睛却红了。
“狗东西,你真动手?”
首席观察员看着沈砚。
“交出离轨片段,交出镜胎七号,交出日志。棚区校验停止。”
他说得不快。
每个字都像往桌上放砝码。
“否则,非法记录机构按污染源处理。”
顾檀握刀的手背青筋鼓起。
“沈砚,不能交。”
唐九井咬牙。
“我知道不能交,可棚区那边……”
他说不下去。
周豆已经哭了,但没出声,只用袖子胡乱抹脸。
阿七靠在车壁上,忽然笑了一声。
“要我说,把我交出去,至少棚区能缓一口气。”
唐九井猛地回头。
“你又想搞什么?”
阿七摊开手。
“我本来就是证物,不是吗?交我,换棚区停校验。挺划算。”
沈砚看向他。
阿七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怕首席观察员。
这点沈砚看得清清楚楚。
怕到骨头里,还能把自己推出来。说白了,这人嘴坏、心黑、算盘多,可也不是完全没救。
镜胎一号在牌里冷声道:“别上当。他可能趁交接逃。”
阿七嗤了一声。
“你闭嘴。”
沈砚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看着屏幕里棚区的画面。
刘春枝被巡雪卫推得踉跄了一下,仍死死踩着灶灰,不让人碰下面的账本。许翠抱着一个老人的头,把老人耳朵捂住,怕他听见“校验”两个字。马金手里只有一根药杵,却挡在门前,嘴唇抖得厉害。
沈砚摸了摸衣内的藻饼。
硬邦邦的,边缘扎手。
他忽然问第三掌柜:“旧地铁能接锈镇棚区吗?”
第三掌柜一愣。
“现在?”
“现在。”
“能接短信道,但代价高。”第三掌柜说,“而且主板正在盯你。”
“接。”
第三掌柜沉默半息,铜钱里传出一声轻笑。
“记账。”
唐九井立刻骂:“都什么时候了还记账!”
“账清楚,人才活得久。”第三掌柜淡淡道,“锈镇棚区短信道,开。”
车厢顶灯滋啦一声。
屏幕里的棚区画面抖了抖,忽然传来刘春枝的声音。
“谁?谁在喊?”
周豆扑过去。
“刘婶!是我!周豆!”
棚区那头乱了一瞬。
刘春枝的脸凑到画面前,半边脸沾着灰,眼睛瞪得老大。
“豆子?你咋跑屏里去了?哎哟,先别说这个,巡雪卫要收账本!”
许翠也挤过来,声音发抖。
“他们说我们私记人名,是污染源。”
马金在后面喊:“沈哥在吗?我娘还在屋里,他们要验她记忆!”
沈砚往前一步。
“听我说。”
棚区那边安静了一点。
巡雪卫的呵斥声还在背景里,锅盖落地,老人咳嗽,孩子哭,都混在一起。
沈砚说:“把你们今天做过的事,说出来。不要解释,不要喊冤。谁吃了什么,谁拿了药,谁扶了谁,谁还活着。一个一个说。”
刘春枝愣住。
“现在说这个?”
“现在说。”
周豆立刻回头喊:“刘婶,照做!快!”
刘春枝咬了咬牙,一把从灶灰下拽出账本,拍掉灰。
“刘春枝记,今日灰雪小,炉子坏了半边,借许翠柴两根。马柳花咳了三回,喝热水半碗。马金他娘药还剩三片,没偷,没换。”
许翠接上,声音一开始抖,后来稳了点。
“许翠记,东棚三号老人张满仓,今早还认得自己名字。他说想吃盐,我没盐,给他舔了点药罐边。”
马金在后面吼:“马金记,我娘今日醒了两次,骂我药熬苦了。她还认得我,她不是污染源!”
一条条生活记录传进车厢。
没有大道理。
全是柴米药汤,破棚漏风,谁咳了,谁饿了,谁还记得谁。
巡雪卫那边似乎想打断,屏幕猛地一晃。
刘春枝骂了一句:“别碰我本子!你娘没教你看账先洗手啊!”
唐九井听得眼眶发红,嘴上还硬。
“刘婶这骂人水平,可以收徒。”
车厢里的记录板亮了。
【锈镇棚区生活记载共同体:持续记录中。】
【集中校验执行受阻。】
【主板核心申请强制中断信道。】
首席观察员脸色彻底沉下来。
“沈砚,你在扩大污染。”
沈砚看着他。
“他们在吃饭、熬药、记名字。”
“非法记录会冲击邦联秩序。”
沈砚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把手按在记录板上,指尖还带着冻裂的血。
“记录:棚区正在被巡雪卫集中校验威胁。校验理由为生活记载非法。”
顾檀立刻接上。
“顾檀见证。”
唐九井把周豆按到身边,一只手也拍上去。
“唐九井见证。”
周豆哭着按上小手。
“周豆见证。刘婶今天记账了,许翠姨护着张爷爷,马金哥的娘还认得他。”
阿七迟疑了一下,也把手按上去。
“镜胎七号见证。棚区未接纳我,别拿我当理由清他们。”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红灯卡了一下。
白研究服的人抬头看了阿七一眼。
“你变了。”
阿七冷笑。
“别恶心我,我只是讨厌别人拿我当刀。”
沈砚看向白研究服的人。
“你能把第一次记录交给黑箱吗?”
白研究服的人手腕上的火已经烧到小臂,额头全是冷汗。
“能,但要有人把我从轨道定义里剥出来。”
唐九井急了。
“怎么剥?”
白研究服的人看着沈砚。
“否认我叫沈砚。”
车厢里一静。
顾檀皱眉。
“你刚才说你是被切下来的部分。”
“是。”他说,“只要我仍叫沈砚,主板就能把我拉回首席观察员。要让我离轨,必须有人给我一个不属于主板的名字。”
唐九井张口就来:“那叫老白?”
白研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
唐九井缩了缩脖子。
“行,不喜欢就算了,起名这活我不擅长。”
周豆抹了把脸,小声说:“他拿着水,要不叫……杯子?”
顾檀面无表情:“别闹。”
白研究服的人却看向周豆。
“可以。”
周豆傻了。
“啊?”
白研究服的人把杯子抱紧了些。
“杯子就杯子。不好听,但不是沈砚。”
沈砚看着他。
“你确定?”
“名字不是用来好听的。”白研究服的人说,“在这里,能把人和雪分开就够了。”
沈砚点头。
“记录:车厢离轨片段,临时名为杯子。”
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厉声道:“驳回!”
顾檀声音更快。
“顾檀见证,杯子不是首席观察员沈砚。”
唐九井拍板。
“唐九井见证,杯子这名虽然难听,但比沈砚三号强。”
周豆赶紧说:“周豆见证,是我起的。”
阿七看着白研究服的人,慢慢道:“镜胎七号见证,杯子不是造我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白研究服人手腕上的火猛地熄了一截。
黑箱自己弹开一条缝。
那杯水忽然离开他的掌心,化成一股细细的水线,钻进黑箱里。水没有冻,也没有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
【真正离轨人确认。】
【雪外观测点日志第二段:部分解锁。】
车厢前方,接驳口已经近在眼前。
十息。
九息。
黑箱里传出沈雪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哭。
她像躲在很暗的地方,压着嗓子说话。
“第十五日。哥哥,如果你听见这一段,说明杯子还没被他吃回去。”
“别相信首席观察员。”
“第零日那天,第一个抬头看天空的人,不是人类。”
车厢里所有声音都被这句话压住。
沈砚的背脊一阵发冷。
沈雪继续说:
“它穿着七席的衣服。”
“它借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
砰!
轨道车狠狠撞进白光里。
黑箱盖子猛地合上,沈雪最后那个名字被撞碎在刺耳的刹车声里。
车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排黑甲巡雪卫站在白光尽头,枪口齐齐抬起。
最前方的人披着七道黑线的祭司白袍,脸藏在面具后。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门。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