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嗓音干涩沙哑,轻声唤道,满是不敢置信。
柳姨娘泪水瞬间决堤,想应声,喉头却哽得发不出音,只不住点头,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女儿滚烫的指尖。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柳姨娘只存一腔愧疚——是那骄纵原主害得生母两世凄苦、不得善终的债,是自己这“外来者”必须偿还的因果。
可此刻,看着柳姨娘熬得通红的眼眶,小心翼翼为自己拭汗的温柔动作,那指尖的轻柔,那满眼的焦灼疼惜,似有一团滚烫之物狠狠撞在她心上。
眼前景象恍惚重叠,忆起幼时发烧,母亲亦是这般彻夜相守,一遍遍用温水给她擦身,眼底的担忧,竟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原来,母亲的眼神,竟能穿越时空,一般无二。
“娘……”
她唇瓣翕动,一声哽咽的、裹着无尽委屈与脆弱的呼唤,不受控地逸出喉间。她再也绷不住那根强撑许久的弦,也不知何处生力,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在柳姨娘惊愕又担忧的目光中,猛地扑进那散发着淡淡药香与暖意的怀抱。
“呜……娘……”她死死搂住柳氏,将脸深埋其肩头,如迷途许久终归家的稚子,放声痛哭。这哭声里,有对另一时空母亲的刻骨思念,有身临异世的恐惧孤寂,更有劫后余生、唯有在生母怀中才能卸下的后怕……
柳姨娘先是一怔,随即滚烫的泪亦汹涌而出。她紧紧回拥住女儿瘦削颤抖的身子,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一如幼时安抚,哽咽低哄:“卷儿莫怕……娘在,娘在此……无事了,都过去了……”
安娘立于门外,眼眶早已泛红,悄悄侧身拭去泪水,又望向身侧的秀儿,心中软作一团。她朝小莲、小翠递去一个眼色,几人轻手轻脚退出院舍,掩上门,将一室温存留给相依的母女。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转为细碎抽噎。柳姨娘恐她体虚耗神,稍稍松开怀抱,以袖轻柔拭去她满脸泪痕,复想起汤药,连忙端来:“卷儿,药……怕是微凉了,然大夫叮嘱必要服下,来,娘喂你。”
“季云卷”此刻异常温顺,就着柳姨娘的手,将那碗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药碗方歇,一颗酸甜梅子便及时塞入她口中,瞬间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她含住梅子,身子因方才宣泄与病后虚弱而疲惫不堪,她如缺安全感的幼兽一般紧贴柳姨娘,指尖无意识攥住对方衣角,生怕这失而复得的暖意转瞬消散。
柳姨娘感受到女儿全然的依赖,那颗因母女疏离而沉寂许久的心,此刻被这满腔依恋填满,又酸又涨,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感恩的暖流与喜色。她将女儿搂得更紧些,让卷儿倚靠肩头,低声哼起一支旧摇篮曲,曲调陌生,却是属于原主幼时的记忆。
在这安谧的旋律与生母怀抱的暖意里,慕祺祺紧绷的神魂终得彻底松懈,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陷入病后首次真正安稳的沉睡。
此后数日,柳姨娘朝夕相伴,安娘照料周全,“季云卷”身子日渐好转,面色添了红润,眼底也恢复往日清亮。她近乎贪婪地享着这份母爱的温存,柳姨娘亦在无人叨扰的时日里,寻回为人母的踏实与欢喜。
母女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似在这相依为命的病榻光阴中,悄然消融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