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深闺,舒云阁。
绣帘低垂,瑞兽香炉吐着袅袅苏合香气。季云舒立于水磨铜镜前,纤白指尖捏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缓缓往发髻比对。
烛影摇红,簪上蝶翼以金丝缀连,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颤,流转着华美而冰冷的光泽。
贴身丫鬟春杏悄步而入,合紧门扇,俯身贴耳,以蚊蚋般的气声急语数句。
季云舒拈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镜中人眉目清秀,唇角缓缓勾起,弯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柔美弧度。可那笑意却丝毫未及眼底,反令那双漂亮的眸子裹上沉沉阴翳,深不见底。
“司空岳……”她轻声慢语,舌尖似在品味某种冰冷苦涩的滋味,“倒是会拣这般紧要关头。”
手腕轻转,赤金点翠簪轻落紫檀妆奁,金玉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罢了,”她抬眼,望向镜中那张再度变得年轻的脸。烛光在细腻肌肤上流淌,勾勒出少女独有的饱满轮廓,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盛着的并非这般年纪该有的娇憨懵懂,倒似早已看透了人心深处的幽微算计。
她语气轻柔得如同春夜落花:“此次,算她们娘俩好运。”
“下次……”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绽开一个愈添明媚、却愈发冰凉的笑,“便没这般容易了。”
话音未出喉,那满室的苏合暖香仿佛被一阵穿堂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隔着三十里地也透着苦涩的浓重药气。
舒云阁内里暗藏机锋,郊外庄院却是另一番光景,庄子上因柳姨娘携刘大夫及时赶到,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终见转机。
刘大夫诊脉后神色凝重,断她为“风寒化热,内陷心包”,又兼“忧思惊惧,耗伤心神”,当即下了一剂猛药灌了下去,又辅以针灸放血。银针入穴,针尾顷刻泛起一层暗乌,血珠缓缓渗出……柳姨娘看得几乎晕厥,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下喉间呜咽。
折腾至半夜,“季云卷”滚烫额间终于沁出一层薄凉虚汗,呼吸亦慢慢平复。
柳姨娘寸步不离守于榻边,时时以温水擦拭她手足。夜深人静,她拾起女儿枕畔几册蒙学书卷,见书页空白处竟以炭条绘着些古怪符号图形,更有诸多看不懂的批注。柳姨娘的泪终是忍不住,大颗砸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的卷儿,原来当真不一样了。
翌日天方微明,牛利便带两名壮实庄丁,驾驴车往临镇抓药。他刻意绕了远路,宁多耗一个时辰,也绝不走昨日遇险的那条道。
药抓回后,安娘便不再假手于人。只因昨日她守在门外,亲耳听闻刘大夫诊罢脉,对着昏睡的二娘子低语两声“怪哉,怪哉……这症候来得邪乎,倒不似寻常风寒化热……”那话语如细针,猝然扎进她心里,激得脊背一凉。她虽不通医理,却深谙人心,这深宅之内,多少“邪乎”事乃是人为。自此,煎药送药,再不经他人之手。
屋内柳姨娘正持温帕擦拭女儿颈间,安娘递上药碗,低声道:“姨娘,药已温凉适口,正好服用。” 柳姨娘接过汤匙,一勺一勺送入“季云卷”唇边。药汁苦涩,昏睡中的“季云卷”下意识蹙眉,依旧顺从咽下。
自煎煮到喂服,这碗救命汤药从未经过小莲、小翠之手。安娘静立门边,目光时不时扫过屋内两名丫鬟,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是那剂猛药对症,又许是柳姨娘在侧的安心,至第三日午后,“季云卷”长睫轻颤,徐徐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清艳的面庞,柳姨娘双目红肿,正一瞬不瞬凝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