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渐亮,屋内依旧昏沉。她听着自己的呼吸,直到确认自己已是一块无波无澜的寒冰,她才动了动唇瓣。
“桂花,”她开口,嗓音因久病微哑,却异常清晰,“昭武伯爷的救命恩情,咱们心里记着便是。只是这等贵人,我们不宜攀附,也不可过多议论,以免给伯爷带来困扰。今儿你说的这些话,出此门便尽数忘掉,往后切莫再对旁人提起半个字。”
桂花一怔,不明娘子何以对自家姐夫如此疏离,然见其神色肃然,不敢多问,忙垂首应道:“奴婢省得,定然谨记,绝不多嘴。”
“嗯,”似乎倦极,她阖眼片刻,复又睁开,声线放软,“我乏了,你去瞧瞧安娘那边,汤药可曾煎好。”
“是。”桂花不敢多言,躬身悄步退出,虚掩上门扇。
屋中静得压抑,先前山道劫杀的疑云仍盘桓心头。
宋氏与季云舒布下截杀这步明棋,退路周全,可她们怎会笃定身在庄中、不曾身处险境的她,会一病不起?
骤然一个被她刻意搁置许久的疑问浮上心头:劫杀只是明面陷阱,藏在日常里的暗害,恐怕早已落子。
“好自为之……”
季泽川那淡漠的眼神,毫无暖意的叮嘱,此刻如毒锥般狠狠扎入心口!那不是告诫,而是对一枚即将被清理的棋子,发出的最后通告。
是了!她竟忽略了这最显眼、也最残忍的可能——下毒。
并非刺杀之后,而在更早之前。在她天真以为凭赤诚便能换得信任、沉溺于难得安稳的虚妄安全感时,那蚀骨的毒药,或许已借着最寻常的饮食,无声无息侵蚀了她的血肉脏腑!
眼前倏地闪过小翠与小莲初至庄子的模样。小莲惶恐,小翠怯懦……是小莲?抑或小翠?安娘?秀儿?还是庄上旁人?
不,小莲鲜少经手饮食,多司洒扫浆洗。安娘?若她有异心,那日绝不会拼死入城求医,更不会豁出命去护着柳姨娘。秀儿?更无可能……
“哐当——”
脑中如惊雷炸响!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呼吸顷刻凝滞。巨大的背叛感似狂潮席卷,瞬间淹没理智。心脏似被无形铁爪攥紧揉捏,痛至痉挛。
她最不愿信、最盼是错觉的……竟是血淋淋的事实。
“呵……呵呵……”极低的笑声自齿缝逸出,嘶哑破碎,裹挟着铁锈气。那非笑,是心魂碾碎后,淌不出泪的空洞回响。
待安娘端药入内,见她倚坐床头,面色竟比前几日退热时犹白三分,心头猛地一沉,忙将药碗搁于小几,伸手探她额温:“娘子可是又不适了?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可要再请刘大夫来瞧瞧?”
“季云卷”任由安娘粗糙温热的手掌贴上自己冰凉的额,勉力扯出安抚的笑:“无妨,只是天色阴沉,觉着有些寒意罢了。”
她说着,目光似无意掠过窗外晦暗天光,复落回安娘忧色难掩的脸上,状若随意问道:“我卧病多日,庄里众人都跟着操劳辛苦。小莲和小翠二人,这些时日可安分,没闹出什么事端吧?”
安娘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娘子这张苍白羸弱、却异常沉静的脸,心下翻腾——刘大夫那日的喃喃自语,小翠近日的沉默闪躲……疑窦如藤蔓缠绕。
可面对娘子这般风一吹便倒的模样,她实不忍再以无据揣测相扰。万一……只是自己多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