踌躇片刻,安娘终是垂下眼,语调竭力平缓:“回娘子,她二人倒还安分。小莲仍做她的洒扫浆洗。只是小翠……”她顿了顿,声线压低,“自娘子醒后,柳姨娘与奴婢接手贴身照料,她便不得近前了。这几日瞧着,似有些……蔫颓?总独自缩在灶房或后院角落,不爱动弹,问她话也只含糊应着。”
话说得含糊,既点了小翠的异常,又未直言指摘,留足了余地。
她静静听着,面无波澜,唯握着被角的指尖微微收紧。安娘这欲言又止,加之小翠“蔫颓”、“含糊”的情状,宛若一把把钥匙,咔哒咔哒,旋开了她心中那扇名为“猜忌”的、最不欲开启的门。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不再接话,只伸手端过那碗尚温的药,仰首缓缓饮尽。苦涩漫溢口腔,却远不及心间半分冰冷。递回空碗时,双唇轻启,语调平缓:“劳安娘去唤小翠过来一趟,便说我精神稍好,想同她说几句闲话。”
安娘手微一滞,抬眼看她,四目相对,自那双沉静眸中,她窥见了洞明,窥见了决断,更窥见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彻骨的冷意。
“娘子……”安娘喉头滚动,终是郑重点头,将万千忧惧压回心底,“娘子言重了,有何吩咐,尽管驱使民妇便是。”端碗退至门外,轻轻合上门扉。立于廊下,仰见天色阴沉欲摧,寒风挟着湿气扑面。紧了紧衣襟,心头沉甸之感未消,反倒生出一种混杂着忧惧与笃定的平静。
娘子何等聪慧剔透之人。她定然……是看出些什么了。
小翠挪进房时,脚步几不着地,几乎贴着门缝滑入。头颅深垂,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鞋尖上,双手紧攥腰间半旧的汗巾,反复绞扭、松开、再绞紧,指节泛出青白。行至离床榻三步处,她便钉在原地,脖颈弯出一道僵硬恭顺的弧。
“来了?”榻上传来她不疾不徐的声线,听不出情绪,“不必站着,坐吧。”目光扫过床边矮杌。
小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头摇得似风中残叶,声细而急,惶恐难掩:“奴婢不敢!娘子面前,哪有奴婢的座……奴婢、奴婢站着伺候就好。”脚下非但未进,反又往后缩了半步,几欲隐入门后阴影。
她未强求,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与那双泄露心绪、绞动不休的手指上,停驻片刻,方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温和,甚至掺着一丝病后虚弱的喟叹:
“我这场病来得凶险,想来你们都吓得不轻,庄里上下,怕是跟着日夜操劳担惊?”
小翠似未料到她会先提起此事,紧绷的肩头微松半分,声仍细弱,却带上了刻板训练出的恭顺:“娘子福泽深厚,吉人天相,定然……定然无碍。安娘与姨娘日夜悉心照料,庄上众人亦皆悬心,日日为您祈福。如今……如今娘子大愈,实乃、实乃大家的福分。”
话语流畅,却无半分暖意,似早已备好的说辞。说到“大愈”二字,声线几不可察地一滞,绞着汗巾的指节猛地收紧。
“嗯,”她轻应一声,似是接纳了她的说辞,目光始终不曾移开,语气转而如闲谈般随意:
“说来也怪。病倒前两日,口中总觉发苦发麻,似有细针隐隐刺痛。我还疑心,是庄中新打井水不洁,或是误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招致这场大病。”
“不洁”二字,轻若鸿毛,却似冰针猝然刺入凝滞的空气。
小翠身子骤然剧抖!幅度虽微,却无从掩饰。一直深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半寸,又迅速更深地埋下,几欲缩进胸腔。绞紧汗巾的手指瞬间僵死,血色尽褪。虽即刻强自镇定,试图复原姿态,然那刹那的失态,与陡然变得粗重、又被死死压抑的喘息,在这死寂室内,刺耳惊心。
“季云卷”不再言语。
她只是静静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小翠。目光无波,却似有千钧之重,沉沉压在那瑟缩的单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