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子……”牛利语声沉缓,“您真乃神人也,竟有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这榨油之法,大有可为,非但能养活整庄人,日后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番基业!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油坊选址、人手遴选……桩桩件件,皆需细细斟酌。”
她眼底笑意漾开,心中了然,最牢靠的同盟,已然稳稳结成:“牛管家思虑周全,说得极是。此事正需与你、安娘细细商议妥当。”
是夜,厅房中灯火长明,彻夜不熄。三人围桌而坐,尽数压低语声,时而辩难推敲,时而抚掌称善。
从把手脚利落、口风严实、家室拖累深重的庄户作为首批人选;到改造庄子后山废弃旧磨坊,作为初期隐秘油坊……一应事宜尽数铺展开来。
她取出柳姨娘留下的大半银钱,当作此番创业的启动本金。三人对着灯火,一遍遍推演工序、优化流程、排查风险、敲定对策。
昏黄烛火摇曳,映着三人低声筹谋的身影。那细碎的话语如同星火,将笼罩庄子数月的阴霾,撬开一道缝隙,透进前路的微光。
隔日清晨,牛利便引着一位老者入了前院。老者年约六旬,身形清瘦,须发花白,蓝布长衫洗得发白,眼底带着几分常年沉寂的木讷。
“二娘子,此乃孙谨孙账房。”牛利语气敬重,“孙先生执掌账目几十年,原是东郊大庄总账,算盘精妙、账目清明,从未出过分毫差错。后因陈年旧事得罪权贵,被贬来咱们庄子,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庄中大小账目,全靠先生打理。人,绝对可靠。”
她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孙先生,有劳您了。”
孙账房连忙躬身回礼,嗓音是老者特有的沙哑,却吐字清朗:“老朽不敢当。能为二娘子效力,是老朽的机缘福气。”
他抬眼飞快一瞥,目光恭敬有度,并无寻常庄户初见主子时的惶恐或好奇,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分寸感。
牛利将油坊的筹划粗略告知。方才还暮气沉沉的老者,闻言骤然双目发亮,浑浊的眼底迸出灼灼精光。他望着案上那碗金黄油样,又轮番看向二人,喉头滚动,一时失语,两行老泪猝然滚落。
“二娘子、牛管家……此法、此法当真可行?”孙账房语声哽咽,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老朽困守此庄二十余载,本以为这点算账的本事,终将随黄土埋没。不曾想垂暮之年,竟还能有施展的机会……”
他抬手用力拭去泪水,深呼吸数次稳住心神,原本佝偻的脊背悄然挺直,眼神锐利如新。但激动过后,他并未立刻应承,反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娘子有此宏图,老朽本不该推辞。只是……此事干系太大,老朽想问一句——万一走漏风声,季府追究下来,二娘子可有退路?”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正是这一问,让慕祺祺心中更定——他不是盲目表忠,而是在确认主事者是否靠谱。
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但在此之前,我会尽力让那一日永远不会来。”
孙账房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拱手道:“既如此,老朽这条命,便交给二娘子了。”
她与牛利对视一眼,心中皆定。有这般阅历深厚的老账房相助,无疑是极大的助力。三人当即落座,接续昨日未竟的商议。
孙账房入局之后,诸多筹划瞬间变得周密专业,方方面面皆无疏漏。
他一气呵成,将保密契约的框架说得清清楚楚:入局者皆需按手印画押,契书载明油坊为庄子私下经营,与季府无干;泄密者收回耕田、逐出庄子;入局者工钱,另立暗账管理;人人需寻保人联保,一人泄密,保人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