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微明，牛利借了晨雾遮掩，悄没声地将一干精挑细选的庄户聚拢。众人早得了吩咐，各扛了锄头、铁锨、木桶诸般器具，随他悄然往后山行去。

对外只说，二娘子病体初愈，胃口渐开，心念后山旧磨坊周遭野葱山菌繁盛，欲清出一块清净地界，待夏日乘凉闲游。

这话听着寻常，庄里人也不疑有他。毕竟二娘子前番病得凶险，如今想走动透气，本是人之常情。至于为何偏要收拾那处塌了半边顶的旧磨坊，牛利只淡淡笑道：“前院人多嘈杂，此处僻静清幽，景致亦佳，合娘子心意。”

为将这番说辞坐实，那两个唤作栓子、石头的机灵小子，便隔三差五揣着铜板，溜去邻近镇集，悄悄买些现成的野鸡、野兔回来，权充“山中猎获”。于是众人的席面之上，竟接连数日飘起“山珍”香气。小翠每回端上那烧得油亮的野味，总要憋着笑，低声嘟囔一句：“娘子，今儿的‘山货’，可是实打实花了二十文铜钱呢！”

她夹一筷，细细嚼着，唇间是山野鲜香，心底却清楚这滋味背后，全是众人层层遮掩、小心翼翼的周全。

旧磨坊修葺得极快。庄户皆是常年劳作的好手，除草、补瓦、固墙、平地，样样娴熟利落。不过十余日，那处破败倾颓、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旧磨坊，便焕然一新，规整洁净。

牛利心思缜密，依着她画的图样，指挥众人以夯土、木板分隔坊内格局，辟出数间独立小屋，每屋专司一道工序，互不干涉。最里间单独设为精炼房，专供水化法炼油之用，墙体厚实、门户严密，全庄唯有她与安娘持有钥匙，严守核心工序。

诸般器具亦陆续暗中置办就位。庄中公库暂借的小石磨、新铸的铁锅、定制的硕大陶缸、成捆的洁净细麻布与精心挑拣的稻草……分门别类，悄无声息地运入各司其职的“作房”。

一切修缮筹备，皆借整理旧屋之名遮掩，隐秘稳妥，毫无破绽。光阴便在这表相的宁和与暗地的繁忙中，悄然滑过。

前院里，她依旧是病愈深居简出的做派。每日晨起教秀儿她们读书习字，一派闲适淡然，恍若对外间万事浑然不觉。

唯独每隔三五日光景，她便借着“散步透气”或“寻安娘说话”的由头，看似随意地往后山闲走。行至僻静无人之处，便遥遥望一眼那渐成气候的“油坊”，偶尔与在此等候的牛利或安娘撞见，立于树荫下低语数句，旋即分开，各作无事状。

这日午后，她方挨近油坊所在山坳，便见牛利自半掩的门后闪出身来，满面按捺不住的喜色，脚步也比往日急切几分。他左右一觑，快步上前，嗓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二娘子，您可算来了！快，快进来！您画的那‘榨油机’，铁头领着一众老木匠、石匠日夜赶工，几番打磨调试，终于成了！”

她心下一紧，旋即涌上一股热流，快步踏入干净规整的主榨间。

屋宇中央，赫然立着一庞然巨物。

正是她凭了脑海中残存的科普记忆，糅合庄里老木匠、石匠的阅历，反复改绘草图，终究复刻而成的楔式榨油机。

榨床取百年硬木打造，主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中间凿出深长榨槽，木色温润厚重。旁侧静卧一排与之严丝合缝、首端裹了厚铁皮的重重木楔。最惹眼的，是悬于房梁之下、需数人合力方能摆动的巨大撞杆，杆首亦包了铁，沉甸甸垂在半空，静待发力，隐蓄千钧之力。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抚那刨磨得光可鉴人的木面，细察每处榫卯接合。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一股强烈的时空错位感骤然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是许多年前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偶然刷到一则“古法榨油”的科普短片。画面里，赤膊的壮汉喊着号子，推动沉锤，撞击木楔，金黄的油液便自木槽汩汩涌出……当时只觉古人智巧，随手搜了搜内里构造图，叹赏几声便抛掷脑后。

怎料到，当年那点微末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好奇心”，竟穿透时光，成了她于此绝境之中，唯一能牢牢抓握的“救命稻草”？

“应该……就是它了。” 她听得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是压抑已久的激动，也是对未知结果的忐忑。图纸既成实物，机括便需实操检验。“成与不成，全看它‘吃’下料饼后，能否……吐出咱要的油来。”

众人闻言，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眸中除了紧张，更燃起跃跃欲试的火光。

早前签下保密私契时，众人心中虽七上八下，但牛利素来公正可信，加之工钱丰厚、年终有分利，终究咬牙按了指印。

待知晓是秘密兴办油坊，众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满心新奇与滚烫期许。

不多时，牛利将一众手脚干净、心性细致的妇人尽数唤入坊中。安娘走在最前，神色端肃，望见房中巨型器械，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成败关键，便在此刻。

精选的油菜籽早在前序“作房”里，由安娘亲自督管，完成了炒香、碾磨、蒸软。此刻，数名妇人手法娴熟，将蒸得热气腾腾的粉料以净布裹实，趁热按压，迅速捆扎成一个个厚薄均匀、碗口大小的规整圆饼。

牛松、牛柏、铁柱，早已褪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臂膀，分立撞杆两侧，互望一眼，重重颔首。

“上饼！”牛利低喝。

妇人们将料饼一层层仔细码入榨槽，嵌进木楔，仔细校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