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襄阳祖地?
季泽川此言一出,一道念头骤然撞入她心底,与她连日来暗自筹谋的计划,不谋而合。
她心底清明,这庄中油坊,终究只是立足根基。若想真正做大做强,护住柳姨娘、保全整庄安稳,单凭这一隅偏僻庄子,远远不够。此地势单力薄,原料有限、销路狭隘、无靠山无背景,宛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而襄阳季氏祖地,却是眼下最优的破局之途。
根据原主残存记忆,以及从柳姨娘处确认的信息,父亲朝中官位不高,却能常年维持体面,正是因为有老家宗族的帮衬。尤其那位极少入京的三叔,乃是族中难得的经商奇才。手握大片田产铺面,专营南北货殖,更暗中把持数条水陆商道,生意做得极大,却素来低调。
她本就盘算,若能借老家之势,尤其是这位三叔之力,她的油便能跳出京城方寸之地,而非窝在京城一隅提心吊胆地做黑市买卖。
只是按她原本筹算,此事千难万难。需待柳姨娘在季府步步周旋,重得父亲怜惜,再寻由头恳求归乡养病、侍奉祖母,层层铺垫、步步等候,变数极多、时日漫长。
未曾想,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由季泽川主动送到眼前。
季泽川见她闻言怔愣、默然沉思,只当她心生怯懦,温声宽慰:“你无需多虑。父亲处,我自会替你分说。待舒儿出阁,母亲心绪平定,亦不会多加阻拦。归乡之后,有祖母坐镇祖宅,规矩虽严,却有宗族照应,远比你独居此处安稳稳妥。”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难得的温和,心念飞速转动,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忐忑怯意,微微蹙眉苦笑:“兄长思虑周全,我满心感激。只是祖母素来严苛,向来不喜我顽劣愚钝,我骤然归乡,怕是徒惹她老人家烦心。”
这话并非虚言。原主记忆里,季老夫人出身书香名门,最重规矩体面,素来偏爱嫡出的季泽川与季云舒。对她这个庶出、生母卑微、往日又骄纵莽撞的孙女,向来冷淡疏离、鲜有垂怜,言语间多是训诫苛责。归乡侍亲,日日面对威严祖母,压力属实,亦是她此刻示弱藏拙的最佳由头。
季泽川见她怯瑟模样,想起她从前在祖母跟前屡屡失仪、不得欢心的过往,心底怜惜与兄长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竟抬手,如幼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声温和笃定:“无妨。你如今潜心向学、举止端方,早已褪去往日顽劣。祖母见你这般长进,只会心生欣慰,断不会再苛责于你。凡事,有我担着。”
他掌心温热,覆在她发顶,那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令人熨帖。
她微微一怔。
前世独生女,从未有过手足关爱,更不曾被人这样温柔地揉过发顶。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原来被兄长护着,是这种感觉。
可与此同时,鼻尖骤然泛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知道,这不全是自己的情绪。是这副身体残存的记忆与渴望——那个真正的小庶女,一生渴求亲情庇护,却始终被疏离冷待,至死未能如愿。此刻这难得的温情,仿佛替原主尝到了一点点甜,身体便自作主张地给出了反应。
她轻轻点头,语声带着几分隐忍的哽咽:“我都听兄长的。”
见她这般乖顺依赖,季泽川心中因她刻意隐瞒病情的些许不悦,尽数消散,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他回身示意小厮,将随车带来的物件尽数搬入厅堂。
除却几册浅显雅致的诗集杂记、竟还有文房四宝、药材、白面等精粮。她抚过那些质地细腻的宣纸,指尖微顿——这些用度,于季泽川而言不过是寻常兄长照拂,于她却是这步步惊心的异世中,罕有的不带算计的暖意。
“原恐你病中精神不济,未敢带厚重经义,这几本杂记诗集,可供你闲时解闷。”季泽川指着案上文墨,语气平淡却细致暖心,“你如今日日练字,不必再用沙盘水写刻意节俭。这般用度,家中尚且供应得起,无需委屈自身。日后牛管家入城,我再让人陆续补给。”
季泽川又细细叮嘱她起居休养、读书劳逸诸事,语气温和周到,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她送至院门口,车马早已在槐荫下静候。就在季泽川抬脚欲登车之际,她忽然上前半步,轻声唤住:“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