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他们!莫让他们跑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先前麻木空洞的眼眸,瞬间燃起野兽般疯狂的光,那是被极致饥饿逼出的原始戾气。十几个流民率先狂奔而来,转瞬化作几十、上百人的浪潮,齐齐涌向马车。一只只枯瘦如柴、布满黑泥的手奋力伸出,带着绝境的偏执与疯狂。
“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们吃香喝辣,我们却要活活饿死!”
哭喊、哀求、怒骂声交织成片,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车夫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发软,紧握马鞭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稳不住身形,“少爷!他们围上来了!怎么办!”
季泽川将她与秀儿死死护在身后,沉声厉喝:“稳住!切勿动手,不可激怒众人!”
可绝境之中的流民,早已失了分寸、没了理智。有人死死拽住马缰,受惊的枣红马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胡乱蹬踏;有人攀上辕木,指尖死死抠住帘布,奋力撕扯;更有人俯身拾起道旁石块,直直朝着季泽川掷来。石块虽小,但若击中要害,足以致命。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到了顶点。
她紧紧搂抱着瑟瑟发抖的秀儿,缩在季泽川身后。耳边尽是马蹄嘶鸣、布料撕裂、人群嘶吼的杂乱巨响,怀中孩童的身躯剧烈震颤,她的心跳也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她飞速思索脱身之法,可在这数千人集体失控、被饥饿绝望裹挟的疯狂面前,所有言语安抚、理智劝说,皆苍白无力。
她说不出“我理解你们”,她没挨过饿,更没经历过看着孩子饿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她也说不出“我会帮你们”,因为她一个人、一辆马车,根本帮不了这成千上万的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民如潮水一般涌来。
来这个世界后,她想过自己的一万种死法——被宋氏母女折磨死,被这吃人的规矩憋屈死,甚至想过哪天不小心说漏嘴被当成妖孽烧死。可她万万没想到,熬过了宋氏母女的暗害,躲过了庄子里的是是非非,最后竟要交代在一群饥饿的百姓手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天空,把送她过来的神君又“问候”了一遍。然后,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黑暗袭来,耳边的嘶喊声却愈发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就在她以为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贯耳,轰然压过所有喧嚣。
紧随其后,尖锐破空之声骤起。
咻——!
一支白羽利箭穿破风尘,凌厉迅猛,擦着最前方高举石块的流民头顶掠过,削断了他几根枯乱的头发,然后去势不减,深深钉入道旁一棵老槐树的树干。箭杆入木三分,箭尾犹在嗡嗡震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沸腾混乱的人群,霎时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嘶喊、哭叫、咒骂,全部被那一箭钉死在空气中。所有人都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官道南端,一队轻骑踏尘而来。铁蹄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如黄褐色浪潮席卷旷野。整齐划一的蹄声似战鼓擂地,震得人心悸神肃。而为首那人,却在这片烟尘中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身披玄色轻甲,甲片光洁冷冽,无半分锈迹。墨色披风乘风猎猎,宛若一面肃黑战旗。身形挺拔如松,勒缰控马沉稳利落,人与战马浑然一体,进退之间默契至极,自带睥睨八方的凛然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