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官道疾驰三日,沿途风物渐变,却是一日萧瑟过一日。
初离京城,路旁尚且田亩齐整、商旅往来,处处皆是人间烟火。待车行过许州地界,村落愈发稀疏,田地多现荒芜。连片玉米秆枯槁焦黄,僵立田中,本该饱满的穗子零落稀疏,或摘或烂,风中裹挟着潮湿腐朽的异味。偶见红薯田地,土垄坍塌龟裂,宛若大地干裂的唇瓣,早已无人打理。
进入南阳地界,天地尽是灰蒙蒙的苍茫。道旁树木叶子落尽,秃枝直指苍穹,满目萧瑟。官道之上行人寥寥,偶有路过之人,也是面带菜色、步履仓皇,见了车马便远远避开。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荒寂景象,心中默默估算路程。依季泽川所言,再行一两日,便可踏入襄阳境内。她暗自松了口气——这几日舟车劳顿,纵然兄长照顾周全,终究行路多有不便,她只盼早日抵达老宅,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秀儿枕在她膝头酣睡,小脸埋在薄毯之下,呼吸匀净安稳。她抬手轻轻抚过秀儿柔软的发顶,目光再次落向窗外,心底无端浮起一缕不安。
“卷儿,在想什么?”对面的季泽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于她微蹙的眉间,温声问询。
她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越往南行,景致越发萧条,想来今年收成定然极差。”
季泽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低声轻叹:“属实不佳。早前同窗提及,襄南入夏暴雨连绵,汉水泛滥,沿岸良田多被淹没,却未料灾情蔓延至此。”
听闻她心头一紧,正欲细问,车身陡然剧烈一顿,硬生生停了下来。惯性令两人齐齐前倾,额头险些撞上车壁。季泽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臂膀,稳住二人身形。
“何事止步?”季泽川语声沉凝,带着几分肃色。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少爷!前面路上全是人!走不了了!”
季泽川眉头一拧,掀帘而出。她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犹豫了一瞬,也将秀儿轻轻唤醒,牵着她下了马车。
甫一落地,眼前景象令她浑身僵滞——官道前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些身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有的拄着枯枝当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有的背上缚着嗷嗷啼哭的孩童,那哭声沙哑而微弱,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有的干脆倒在路边的沟渠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张张脸庞尽是麻木空洞,如被洪流冲散的蚂蚁,漫无目的地沿官道向北挪动。而在他们身后,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身影涌现,像一条灰扑扑的、没有尽头的河流,缓缓流淌过来。
是流民,数以千计的流民。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前世她隔着屏幕见过灾荒迁徙的画面,却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震撼与刺骨。尘土、汗湿、腐朽、绝望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压抑。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挡不住那股气息侵入四肢百骸,冲击着她前世安稳长大的心神。
“怎么会有这么多……”她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季泽川面色凝重,下颌紧绷,一把将她护向马车身侧,语速急促:“快上车!即刻掉头绕路!”
话音未落,那群流民已然注意到了这辆体面的车马。
那光洁的车厢、壮硕的骏马、整洁的衣袍、精致的帘幔,在这片满目疮痍、浸透绝望的灾民之中,刺眼至极,恰似一块肥肉,瞬间引燃了众人压抑许久的贪念、饥饿与怨愤。
原本麻木的人群骤然炸开。
“有马车!”
“他们肯定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