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位儿媳行礼退下。转眼间,堂内只剩下老夫人、几个贴身伺候的嬷嬷丫鬟,以及依然静立在原地的“季云卷”。
她适时敛衽行礼:“祖母若无吩咐,孙女先行告退。”
老夫人端起手边茶盏,未曾抬眸,只淡淡道:“去吧。”没有任何叮嘱与客套,仿佛她的来去,从来无关紧要。
她神色不变,行礼退出。帘幕落下,那道浅青色的身影随之消失在门外。老夫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晃动的帘影上,若有所思。
“这孩子……”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变了许多。沉静恭谨,进退有度,不像从前了。”
张嬷嬷顺着话应道:“到底是年岁渐长,又在外经历了事,性子自然沉稳了许多。”
老夫人淡淡应声,未再多言。一个庶出孙女,安分便好,变好变坏,本就不在她的牵挂之中。
帘外传来秋虫低鸣,声声入耳,衬得堂内愈发空寂。老夫人揉了揉眉心,倦意渐生,轻声吩咐:“晚宴诸事,交由大媳妇多费心,备好川儿爱吃的菜式。”
“老奴晓得。”张嬷嬷应声退下。
自始至终,无人再提一句季云卷。
走出慈晖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一直等候在外的秀儿立刻挣脱丫鬟的手,快步扑来,牢牢攥住她的衣角。
她正不知该往何处去,一名青衣小丫鬟快步追来,屈膝道:“七娘子,大夫人吩咐了,让奴婢带您去西边的院子安顿。”
她点点头:“有劳。”
小丫鬟在前引路,穿过数重回廊、绕过假山花木,渐渐远离主院热闹地界。最终停在一扇老旧木门前,伸手推开。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有些地方已经松动,墙角生着青苔,透着久无人居的荒芜。院中一棵桂花树正值盛放,满树金黄,香气馥郁。正屋三间,窗棂上的漆色也已斑驳,好在里外打扫得干净,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虽都是半旧的物件,却足够安稳落脚。
小丫鬟面带几分局促:“七娘子,这儿……清静,您先将就住下。缺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去取。”
她环顾一圈,点了点头:“无妨,此处甚好,有劳你费心。”
小丫鬟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她站在院中,目送小丫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秋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也卷起脚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裙摆边。
这场惊心动魄的“旅途”终于结束了。
她转身检查了院门门闩,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墙头结实,院角堆着干柴,东墙根一口青石水缸盛着大半缸清水,澄澈见底。檐下风铃静垂,秋风过处,叮咚作响。
她回到屋里,秀儿正乖乖立在床边,小手摸着干净的被褥,仰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我们今晚住这里吗?”
“嗯。”她走过去,帮她脱下外面沾了灰的小褂子,“以后我们便住这里,很安全。”
秀儿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点头,随即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连日奔波惊吓、昼夜难安,此刻身处安稳院落,孩童积攒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她将秀儿抱上床榻,盖好薄被。秀儿眼皮沉沉发重,小手却依旧牢牢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软糯呢喃:“娘子也睡。”
她心头一软,也褪去外衫,侧身躺卧床榻外侧,抬手轻轻拍着秀儿的脊背,动作轻柔舒缓,带着安抚的暖意。一下,又一下。
秀儿很快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沉入安稳睡梦。秋风吹动桂树枝叶,疏影摇曳,落在窗纸上斑驳晃动。院内风铃偶尔轻响,声声清宁。
她静静躺着,任由紧绷多日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座院落偏僻,正好可以远离主院纷争,避开旁人窥探,是她如今最稳妥的容身之地。
秋阳温柔,桂香沉沉。一室静谧,一大一小两两相依,终于寻得片刻安稳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