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垂花门,绕过曲折的抄手游廊,慈晖堂已然在望。
门楣高悬一块楠木匾额,题写“慈晖堂”三字,端正遒劲的颜体沉稳大气,经年金漆微微斑驳,反倒衬得整座堂屋愈发庄严肃穆。堂内人声暖融,时不时传来女子的笑声,与外头街巷的冷清压抑截然不同,满是深宅大族的温煦烟火气。
季泽川一踏入堂中,满屋暖意瞬间聚拢而来。老夫人哽咽又欢喜的话语声、一众族人热切的问候,织成一片温情融融的喧嚷。
她在阶下停住脚步。
松开秀儿的手,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轻柔:“秀儿在这里等娘子片刻,可好?”
秀儿点头,小手却牢牢揪着她的衣袖,满眼依赖。
旁边侍立的青衣小丫鬟见状,机灵地上前半步,屈膝道:“七娘子,奴婢在这儿陪着小姑娘。”
她抬眸颔首:“有劳。”这才轻轻拂开秀儿的手,交给那丫鬟。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抚平袖口,抬步踏上石阶,缓步走入这满堂属于季泽川的热闹温存里。
堂内暖香扑面,沉香糅着秋菊的清浅气息,温润安宁。屋内陈设典雅却不奢华,多宝阁上摆着瓷瓶玉山子,墙上悬着几幅山水,处处透着清贵之家的底蕴。
正中央的紫檀木榻上,端坐着季老夫人。一身深青织金缠枝莲缎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点翠头面衬得她眉眼端庄,额间一颗圆润珍珠敛尽锋芒。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细纹,却未磨去一身主母气度,脊背挺直,眉眼沉敛,不怒自威。此刻望着身前的孙儿,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欢喜与心疼。
她正紧紧拉着季泽川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细细端详着孙儿,眼眶发红:“瘦了……定是吃了苦……下巴都尖了……”
季泽川半跪在榻前,宽慰道:“孙儿一切都好,是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心了。”
老夫人身侧侍立着三位儿媳。大夫人崔氏穿着绛紫色妆花缎褙子,容长脸,眉眼温婉,正拿着帕子轻轻拭着眼角。三夫人王氏一身秋香色织锦衣裙,圆脸富态,笑容满面,不时附和着老夫人的话。四夫人陈氏立在最末,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仅簪一支素银簪,低着头,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挽着妇人发髻的大房嫡次女季云霞挨在老夫人另一边,桃红缕金袄裙衬得她明艳灵动,正笑语嫣然,不时凑趣逗老夫人开心。
满室和乐。
她进门,无人抬头。她也不言语,只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光线稍暗的角落,垂手静立。
直到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季泽川方寻到空隙。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满堂亲人,精准地落在那安静的角落。
“祖母,”他温声道,“卷儿也回来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招手:“来,拜见祖母。”
满堂目光陆续投了过来。她抬步从容上前,行至堂中,在距老夫人榻前五步之遥处停下。敛衽垂首,身姿端整,郑重下拜:“孙女云卷,拜见祖母。愿祖母福寿安康。”
大夫人崔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似在打量她的举止仪态;三夫人王氏则飞快地与季云霞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四夫人陈氏依旧低着头,但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老夫人面上的温软笑意淡淡褪去,语声平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半分亲昵关切,只剩审视打量。
“起来吧。”老夫人道,语气已褪去方才的温情暖意,“你兄长既带你归家,便好生在府中静养。”
随后又道:“前次归府,还是毛躁懵懂的小丫头,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女孩儿家,安稳本分最是要紧。往后在府中,守好规矩,莫生是非。”
这番话听起来是夸赞,但“安稳本分”“莫生是非”几个字,已经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线——祖母对这个庶孙女的要求,仅仅是不添乱而已。
“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她依言起身,微微一福,退至一旁。老夫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打了个转,终究没再开口,转头又拉住了季泽川的手,眼底重归温情。
季士礼适时含笑出言,化解略显凝滞的气氛:“母亲,泽川一路车马劳顿,不若先让他回房梳洗歇息,晚上家宴,再慢慢叙旧不迟。”
老夫人点点头,拍了拍季泽川的手背:“也罢,先去歇歇。你原先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日日打扫,就盼着你回来。铮儿——”她看向孩子们中稍大一些的季泽铮。
“祖母放心!”季泽铮立刻会意,笑靥如花地起身,“兄长,我送你过去,顺道看看可还缺什么。”
“有劳五弟。”季泽川温声道谢,余光下意识望向身侧的妹妹,眼底藏着歉意与担忧。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去。
季泽川无奈,只得随一众堂弟告退离去。一群少年笑语相随,脚步声、谈笑声渐渐远去,慈晖堂瞬间空落大半。
“行了,你们也都下去张罗吧。”老夫人对三位儿媳摆了摆手,“晚上家宴,为川儿接风,务必周全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