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宸的话音落下，赫连明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宇文宸见她久久不语，小脸上浮起一丝不安：“母后，儿臣说错话了吗？”

“没有。”赫连明珠回过神来，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声音放轻了几分，“宸儿说得很好。”

只是太好了，好到让她心惊。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些是谁教他的？还是他骨子里就流着宇文氏的血，天生就懂这些？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宸儿，你知道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宇文宸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让他怕母后，比怕崔家更多。”

赫连明珠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这孩子太聪明了，只是他或许还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不过宇文宸的话，让她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拖，拖到不能拖的时候，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见招拆招。

可如果那个人确实不是崔家的人呢？

崔恪在东境经营十年，往日里，那些出头的人都会被崔家压下来，生怕朝廷把那人调走，分了崔家的兵权。可这回，崔景珩却大张旗鼓地为这个少年请功，恨不得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境出了个将星。

这不像是在捧人，倒像是抢在朝廷注意到这个人之前，先把他贴上崔家的标签。

“母后？”

宇文宸又唤了一声，将赫连明珠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宇文宸揽进怀里，柔声道：“宸儿，这些话，以后不要在外面说。”

“为什么？”

“因为让人知道这些话，他们就会防着你。”

宇文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次问：“那母后不防儿臣吗？”

赫连明珠沉默了一瞬，回答道：“你我是母子，做母亲的自然不会防着儿子。”

宇文宸笑了笑，满不在乎道：“皇叔说了，朕是皇帝，只需要让他们怕我。”

赫连明珠悚然一惊。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宇文韬已经和宇文宸走得这般近了。她按捺住心下的震动，急忙问：“皇叔祖什么时候同你说的？”

宇文宸随口答道：“我也忘了，不过儿臣觉得他说得对。”

赫连明珠慢慢松开了手臂，扶着宇文宸的肩膀让他抬头看向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询问道：“他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宇文宸想了想：“没人了。皇叔是贴着儿臣耳朵说的，还嘱咐儿臣不要告诉旁人。”

“那你为何告诉母后了？”

“母后又不是旁人。”宇文宸眨着眼睛，理直气壮。

赫连明珠看了他许久，终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对，母后不是旁人。宸儿做得对。”

“母后，皇叔说得不对吗？”宇文宸皱了皱眉，追问道，“皇帝不是应该让所有人都怕他吗？”

“对，他们会怕你。”赫连明珠没再刻意纠正宇文宸的称呼，再次开口，“可有些人的怕，是离你远一些；另一些人的怕，是在你还没长大之前，先把你除掉。”

“那……儿臣该怎么做？”宇文宸仰起脸。

“宸儿不必想这么多。”赫连明珠笑了笑，再次把宇文宸揽入怀中，“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就该想小孩子的事。这些大人的事，有母后在呢。”

宇文宸眨了眨眼：“可儿臣是皇帝。”

“皇帝也是小孩子。”赫连明珠捏了捏他的鼻尖，“你见过哪个孩子六七岁就得操心这些的？”

说话间，碧桃推门而入：“娘娘，摄政王求见。”

赫连明珠脸色一沉，吩咐碧桃带着宇文宸离开。接着，宇文韬便走了进来。

还不等宇文韬说话，赫连明珠已经抄起桌案前的一本奏折向着他砸去。宇文韬向旁微微偏头，奏折刚好从他鬓边擦过。

宇文韬驻足，看向赫连明珠，调笑道：“娘娘火气不小。”

赫连明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火气又大了几分。她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你私下同皇帝说了些什么？”

“臣同陛下说过很多话，不知娘娘指的是哪一句？”

赫连明珠懒得同他打太极，径直质问道：“你觉得有些话，该对一个孩子说吗？”

“他是皇帝。娘娘把他当孩子，朝堂上那些人不会。”宇文韬顿了顿，低头捡起地上的奏折，走到赫连明珠案前，将手里的奏折放回桌上，“ 不过臣倒是想问娘娘一句，娘娘放不下的，究竟是陛下，还是陛下身下坐着的那把椅子？”

“你放肆！”赫连明珠咬牙开口。

“是不是放肆，娘娘心里比臣更清楚。”

赫连明珠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只能冷笑一声，询问道：“不知皇叔此来，究竟有何指教？”

“臣来，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崔家送进京的那个少年，娘娘还是不要急着下手为好。”

赫连明珠眸光一沉：“你也来替崔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