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崔家说话?”宇文韬摇了摇头,“等娘娘见到了,自然明白臣的意思。”
说完,他直起身子向殿外走去。
小皇帝如今仍住在毓秀殿,宇文韬去寻他时,他正在书房里抓耳挠腮。看见宇文韬,他当即扔了手里的书本跑向他,恭敬道:“皇叔祖!”
“说了只有你我的时候叫皇叔。”宇文韬点点头,询问道,“怎么这般愁眉苦脸?”
听得这话,宇文宸的小脸登时皱成一团,抬手指了指身后桌案上摊着的几本书:“太傅前些日子留了功课,让我背《尚书》,明日便要考。”
“可背熟了?”
“现下是熟了,可怕明日便忘了。”
“忘了便忘了。”宇文韬揉了揉他的头,信口胡诌道,“你母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太傅跟前背《千字文》背得掉眼泪呢。”
“真的吗?”宇文宸看着她,小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母后也会背不出来吗?”
“真的。”宇文韬开口,说得仿佛真有其事一般,“你母后读书时,还哭着说‘父皇,我不念了’呢。”
盼春在旁边听着,唇角不由得上扬几分。
“原来母后长大也这么辛苦。”
“那是自然。”
“那皇叔呢?皇叔长大,也这么辛苦吗?”
宇文韬顿了顿。
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宇文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像宇文宸这般大,一天夜里,他睡不着,起身去寻遗落在书房的一本书,路过偏殿时,听见两个老太监在廊下说话。
“宁王府那位小主子,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你说陛下……”
“噤声。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被夜风吞掉了大半,但他听清了三件事。母妃的难产,不是意外。他的父王,也不是真的因为心悸过度而死。而这两件事真正的凶手,竟然是他曾经敬重的那个皇帝侄子宇文成业。
他站在廊柱后面,在这个午夜,突如其来地迎来了当年的真相。
起初,他会在宇文成业面前发抖,会在他赏赐的糕点前迟疑,会害怕他像除掉父王母妃一样除掉他。但渐渐地,他不再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九岁那年,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前往边关。他是宁王的独苗,是宇文成业的威胁。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要离宇文成业远一些。
边境的风像刀子。他在营帐里听同袍们说梦话,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媳妇,还有的人,只是呜呜地哭。他醒着,听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把手贴在胸口,像诵经一样默念那晚听见的每一个字。
念完了,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皇叔?”宇文宸开口,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宇文宸仰着脸等他回答,那双眼睛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他忽然有些羡慕,倒不是羡慕宇文宸的单纯,而是羡慕他有赫连明珠这样的母后。她拼尽全力想给这孩子撑起一片天,而他当年,连一片遮头的瓦都没有。
他看着宇文宸清澈的眸子,回答道:“陛下,人活一世,每个人都很辛苦。”
宇文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宇文宸那句“每个人都很辛苦”还盘旋在脑子里,赫连明珠却已经无暇去细想宇文韬话中的深意。
因为三日后,那个崔家口里的少年,终于到了。
崔恪的接风宴设在未央殿内,烛影摇红,流光溢彩。宇文韬坐在赫连明珠左下首,神态自若。诸位大人按照位次一一落座,除却好奇之外,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赫连明珠端起面前的酒盏,遥遥向崔恪举杯,开口道:“镇国侯坐镇东境数十载,劳苦功高,这杯酒,哀家敬你。”
崔恪身着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两鬓虽已染霜,眉目间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他举起手中酒盏,沉声道:“太后娘娘,此番东境大捷,全赖朝廷运筹帷幄,末将不敢居功。”
话毕,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次开口道:“娘娘,此次大捷,与臣麾下一个少年脱不开干系。”
“哦?”赫连明珠笑了笑,“能得镇国侯如此盛赞,哀家倒想见见。”
赫连明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殿门的方向。
“宣——楚顾入殿!”
安庆尖细的嗓音刚落,殿外的阳光便被一道身影遮去了大半。来人逆光而行,身形颀长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由于背着光,赫连明珠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并未抬眸,只是低着头走到殿内跪下,沉声道:“草民楚顾,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句话入耳,赫连明珠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抬起头来。”她开口。
跪在下面的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