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踏实的几晚里总有鬼压着床似的,昨夜刚梦到了幼时姐姐饿死的凄凉吓得尖叫,今晚梦见大半年前睡在纺织厂的多人间铺被女孩们聒噪议论吵得神经衰弱。
她忘不了的是纺织厂嘎吱嘎吱永远踩着转的纺纱机器,手在粗糙机器之间穿梭越发粗粝,头发永远洗不干净粘着污渍。
人的青春年华与活泼骄傲,被日复一日的廉价工时消磨殆尽,她开始敏感多疑恐惧焦虑。她也曾是莘莘学子中佼佼领头羊,却在时代的分岔路口,被巨浪一下冲下了滑坡。
她畏惧变成像康丽华那样,被生计和钱折磨得非人模样。
她一定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装饰她的青春。
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庄栩鹊惦念着陈家祯快快回家的日子,他真的在某个黄昏洒金的落日余晖时分归来。
她拖着他去逛了新开的百货服装大厦,人人都知陈家开银行的,陈家祯又是见过世面的留洋子弟。
时新的鞋子裙子旗袍包包第一上新通知,陈家祯平时出了银行就是陪她逛街。
正值午休,附近的工厂女工成群结伴来这买点低廉食品吃。
有些不乏才满十八岁的独自出来打工维持贫家生计。
庄栩鹊和陈家祯坐在咖啡厅的一层露天阳台,头顶圆罩遮阳大伞遮挡暴晒日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地远方传来一声惊喜之音:“栩鹊,是你吧。”
几个女孩还戴着工厂口罩手挽着手路过这带,前同事相见分外惊喜。
自打栩鹊辞了厂里的活,她们只在新闻报道听闻庄栩鹊攀上陈家的惊人事迹,本是同根生的厂中囚鸟,忽地有人飞出牢笼当了那富贵之鸟就易引人妒羡好奇。
陈家祯翘着一条腿眯眼啜着咖啡,那股似曾相识的优越傲慢感和无视之态,和栩鹊第一次在公寓看见他时单方面的仰望一模一样。
如今,对象又换了,栩鹊成了坐在他身边被他扩进边界的人,其余的人则是永远无法被他正眼相向的另一些女孩。
陈家祯还真没变过,变的是庄栩鹊。
栩鹊一听是她竭力想隐瞒的前同事们一下慌了,眼见锡纸包裹的贫穷廉价世界就像火苗窜出一样,越发包不住火。
眼神惊躲扑棱棱似惊慌的灰雀,沉潭的心被颗往事的石子砸落,激起涟漪,扩大的不安让她想瞬间站起来抓着陈家祯的手催促离开。
陈家祯正在疑惑栩鹊哪来这一帮子贫穷的朋友,稍一着想,了悟庄栩鹊穿了华贵衣服太久,连他也忘了庄栩鹊出身寒微。
从前纺织厂的姑娘们嘁嘁喳喳讨论着庄栩鹊,打探她的近况,羡慕之心难掩,“我们何时也能像栩鹊一样改变命运呀。”
庄栩鹊的手抚摸着微热杯壁,每周一次定期手指护理,涂着丹蔻的指甲一眼就知不事劳力活动。
讽刺的笑一点一点扩出嘴角,庄栩鹊奋力扼住心底不屑和否认,她想说我进厂才是个意外,若不是照顾康丽华不读书了,以她的容貌嫁进有钱人家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从前的人事拼了命想把她从新拉进泥潭,絮叨着过往的贫寒辛劳都只为证明,她们一样能和庄栩鹊一样一朝攀上高枝。
庄栩鹊心里厌烦,回去之后看见陈家祯还是老样子百般不自在。
陈家祯和庄栩鹊的日常是定期领取发放的丰厚薪酬,拿着红红绿绿纸钞挥霍,早上他没工作一觉能睡到正午懒撒才起。
家里二姨太来管她们照样我行我素,二姨太也懒得多说,笑着对家里客人叹气:“我们家祯去了一趟伦敦学来了懒散的毛病,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
庄栩鹊睡得不安稳格外不踏实,昏昏沉沉睡了十个小时,被香烟的缭绕惊醒,筋酥骨软。
意识挣扎着清醒而身体沾了粘稠胶水紧紧仍贴床板。模糊视线之中床头的家祯穿了和她身上对称的睡衣,正在抽烟。
陈家祯手指夹着烟,什么都没看,慵懒靠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雨声不知是否在放空。
庄栩鹊需要挣长脖颈费力撑起来上半身,他鼻梁侧脸线条高挺,嘴唇咬着烟的曲线格外迷人。
想到这样一个不用身家雕琢也能凭脸耀武扬威的人,正躺在身边,她那颗心颠扑得厉害忽就无法停止激烈的节奏。
隔了会儿想,自己需矜持端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