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贫民大多有自己居住的区域,对于在这里居住了三五年的行商来说,找起来并不难。
七弯八拐,街道从热闹转入冷清,房屋从夯土墙到草木,房屋密集而杂乱,贫民所居住的区域便到了。
大多数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大约都外出做工了。只有少数几个带着孩子的老人在屋外取暖。
江南的寒冬里,屋外比屋里还要暖和。
“婆婆,打扰您。您有没有听说,最近有人拿食物和你们交换破旧的衣物?”
熊珩嘴上在和老人说话,余光却在观察暗处的解烦吏。
“你也想要?今年是什么年啊,怎么一个两个都抢我们的衣服,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拿不出来了,给再多食物,没有避寒的衣服,这个冬天、你们、你们要我们死吗?”没想到老人听说后,气到比了个不友好的手势,在空中疯狂挥舞,挥舞完了还气不过,转头走了两步又回来猛地跺脚,“走啊!”
“婆婆,您误会了,我是受人之托,来调查强要你们这些衣服的坏人的。”熊珩说着,用身体挡住自己的手势,朝身后比划了下,压低声音,道,“那些家伙是县尉府的,他们怕自己来会吓到你们,特地委托我来做这些事。我看起来和善多了,对吧。”
“县府,县府真的会管吗?”
“那当然,您看这些够不够,如果不需要,只要您配合,我等下就给您拿件旧衣服过来。”
老人盯着五铢钱,掂量了一下后,揣进怀里:“大概是,前几周吧,柴用完了,又买不起,我们这里几个年轻人,就谋划着一起去山林里砍柴,结果回来的时候,说他们遇到了怪人,非要用食物和他们换衣服,见他们不肯,怪人就硬来,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冻僵了,差点都没知觉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熊珩皱着眉,配合地露出愤怒的神情。
他大致听懂了,想来后面的解烦吏们也都听到了,合着那些同僚们说找的流民,是外出拾柴的贫民。
怪不得那姑娘能猜到。不,应该说,推测到。
她本就出身织室,摸过的布匹数不胜数,怕是一摸就发现不对劲了,倒是他们这些大老粗,根本分不清贫民和流民的衣裳有什么区别。
在心底怒骂同僚们的同时,他却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没由来的、无比接近于喜悦般的心情。
就好像在潜意识中,他在等待一个能让他为之钦佩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柔弱、还会饿到泪汪汪地看着她的小姑娘。
他忽然想笑。
怪道自己刚才看着她在街道上迷茫地转来转去,好像又迷路了,会忍不住想起她之前饿到肚子痛的可怜模样,进而一时心软走上去。
……感情对于间谍来说,果然是最多余的东西。
“婆婆,谢谢您,我等下就给您送点衣服。”
老人挥挥手算是送客,而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便是如实地把这些信息带回给等待他的那条鱼。
钓熊,用鱼,真是好计策。
想到这里,他在转身时,嘴角莫名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
听完熊珩带回的线索,虞捷陷入了沉思。
如此听来,那些人也是没有见过真正的流民,才将贫民当成了流民,既然如此,那些被抢夺的贫民,就很有可能见过那些人的模样。
至于认不认识熊珩……
她瞄了一眼站在旁边、和松桔你来我往说客套话的熊珩。大概不认识吧,否则怎么会这么干脆地把内容完整转述。
“……哎呀,不客气,我也是全小姐的读者,全小姐的死,我也非常痛心,如果能找到凶手,我也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的帮忙,以后若是熊郎有需要,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辞。”
两个男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令人害怕,那画面真是诡异到旁人都不敢接近。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熊珩抽回手,话锋一转,看向虞捷,“小捷,上次给你的蜜饯吃完了吗?还要吗?还有相亲的事情,媒婆不想把钱退回来,说是她已经牵了线,人没来不算她的,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不方便。”松桔重新抓住熊珩的手,“我已经和小捷的母亲见过面了。”
“哦,见过面了,那三媒六聘到哪一步了?”
熊珩一句话问得松桔语塞。
见状,熊珩笑得更灿烂了:“既然还没开始,只是见过面,那我就还没有输。加油呀,松郎。”
说完,他又看向虞捷,眯眼笑道:“小捷,下次见,我那里还有别的好吃的,回头给你带来。对了,听说你以前是做织工的?织工到了冬天,手很容易干裂,我上次进货时,还剩了一些动物油脂做的膏药,我下次拿给你。”
“还、还好啦。”
虞捷尴尬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若是去年的这个时候,确实会干裂到疼,但自从今年秋天停下做工后,已经好了很多,连老茧都软化了不少。
这就是疑似间谍的观察力吗?
“我会给小捷买。”松桔眯眼一笑,“不劳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