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海重工茶水间。
这是许沐芳借着休息的名义,在茶水间旷工最长的一次了。
她喝了口茶,清香败火的茶水,也丝毫不减心间的烦躁。
手机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着,对面仍在极力劝说,摆出各种条件,承诺可以等她,毕业后再签约也是可以的。
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在许沐芳此前以往的生命里,鲜少有这样纠结的时刻。
她做决断向来爽快,也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不会犹豫徘徊。
可怎么这两年,意识变得慎重了这么多,做出每一个决定都要再三推敲,一副举棋不定又优柔寡断的模样。
许沐芳有一些,为自己此刻瞻前顾后的表现而感到无端的愤懑。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品性被消磨掉了,终于成为了年少时最不想成为的拖泥带水的大人。
睁开眼睛,许沐芳拒绝了他。
【许沐芳:谢谢的好意,羽毛球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还是打算在科研这条路上深造。】
发完这行字,许沐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双手撑住眉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茶杯里还在冒着热气,仿佛沸腾的,还不止息。
许沐芳已经和这个俱乐部总监沟通快一周了。
翎语国际羽毛球俱乐部。
那是国内公认最顶级的羽毛球俱乐部,班底绝对够硬,很多著名职业球员退役后,都相继和这家俱乐部签约了。
一个星期前,对方联系上许沐芳,跟她开出了“明星球员转职业教练”的签约模式。
先打几年比赛积累成绩,然后直接转岗教练,路径清晰,发展可观,是一份在羽毛球圈子里几乎没人能拒绝的邀请。
对方找上来,也是因为今年暑假打的那场国际赛。
这场比赛规格极高,后期宣传到现在还没停,主办方联合几家体育巨头做了铺天盖地的宣发,赛后的剪辑视频在各大平台疯传。
许沐芳还在视频号上刷到过自己底线救球的视频,这在羽坛上也算是小范围的出圈了。
热度带来的后果就是,最近找上她的人就没断过。
除了翎语,还有很多俱乐部递来邀请,甚至有体育品牌想签她做兼职代言。
没心动过吗?
许沐芳没法扪心自问,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学会蒙蔽真实的内心了。
哪怕现实中她都以学业繁忙的理由一一回拒了,可心里总还觉得像是漏勺舀过,筛掉了什么似的。
许沐芳看着热茶,心里更烦躁了,去换了杯冰镇咖啡回来喝上两口,才略微平静些。
她有一种预感。
许沐芳强烈地感觉到,当下就是个和自己小时候一样,在走职业还是学文化课之间做出重大选择的时刻,可能一念之间,就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许沐芳。”
技术组的同事在门口探了个头,喊道:“快回来吧,总工那边催数据了,还得你再核对一下。”
“来了。”许沐芳应了一声,把冰凉的咖啡杯往脸颊上贴了贴,起身往回走。
刚走出茶水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北宁。
许沐芳下意识弯了下嘴角,后退两步,又回到了茶水间。
“喂,干嘛?”许沐芳开口,才注意到自己语气里还带着刚才未散的焦躁。
她对自己外泄的情绪感到意外,电话那头的应北宁似乎也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轻声问:“师姐,你在忙吗。”
“嗯,有点事,刚歇了两分钟,”许沐芳揉了揉眉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实习怎么样了。”
应北宁的声音有轻微的失真,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还好,都挺好的,一切顺利。”
纵然这般说,其实还是和预想中的有差距,许沐芳以技术部实习生的身份被招入,进来才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自主研究的部门,所有的工程都是从上层研究院所那儿承建,所谓的技术部,也不过是照本宣科的技术执行组。
她感觉自己的口吻已经被伪装得非常欢脱了,可失落好像还是自己找到了途径,从电波里传了出去。
“没事的师姐,”应北宁说,“这个实习也无所谓了,别勉强自己,不想干就快回来吧。”
电话两端沉默了几秒。
不知是为了维持自己无所不能的强大形象,还是默认了应北宁承接不住自己的负面情绪,在应北宁陌生的关心前,许沐芳下意识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可在不喜欢这份实习的隐秘想法被拆穿的那一瞬间,许沐芳发现,是她一直在固执地忽略一个事实。
应北宁也是会成长的。
师妹也可以,不再是那个不通人情、阴湿纯恨的困兽。
许沐芳释然地笑了笑:“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实习,有点枯燥,但问题不大,我都能应付过来。”
应北宁还要说什么,但许沐芳的同事又来催数据了,听到这一幕后,她似乎就把话咽下去了,最后只轻轻道:
“师姐,你的能力一直都很强,不管在哪里,肯定都会做得很好,我相信你……肯定能靠自己去一个很厉害的地方。”
在做抉择的焦躁与被催促的急迫之间,许沐芳鼻子一酸,恍惚中感到了一股静默的力量。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