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19年末,柳清言刚接到自己患有焦虑症的确诊报告后不久,家里便添了只小狗。小树,这是柳清言爸爸给家里这只体型已和一辆半挂无异的萨摩耶起的名字。可自那以后柳清言就后悔了,因为小树掉毛,一年掉两次,一次掉半年,偶尔精力旺盛,经常偶尔。更不必说升职后的柳清言连陪人的时间都没有,何况是陪伴一只粘人的小狗。就这么的,小树成了巨树,柳清言算是个不太合格的狗主人。
小树跟着柳清言,有多遭罪自不必多说,有时更会被无情地寄养在柏西长达一个月,有时本就不规律的三餐要被减为两餐甚至可怜的一餐。就算是这样,小树依然没有离家出走。
厨房里,被一条鱼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柳骞很快听见了希望在向他呼唤,躲过江绮的围追堵截后,如愿听见了从巫凡嘴里蹦出来的那句【叔叔阿姨好】。多双筷子总比被江绮反复追着问【第一步是什么】要更让人暖心。柳骞总是这样想。
巫凡一直在逗狗,柳清言在厨房里,走既定程序一样忍受着江绮那来自上世纪的经验之谈。
“前两年给你推荐的那几个小伙子,有两个这刚过完年就要有孩子了。”
“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问你爸。”
路过来取水果刀的柳骞又中一枪。柳清言偏头瞄了眼无奈的老爹,轻笑了几声,把淘好的米塞进电饭锅里。
“是么,你上他们家干兼职了?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又去哪个公园打听了?”
“这,回回跟你说事儿你就这个态度,回回你就这个态度。”
“快得了吧,你俩不被诈骗我就谢天谢地了。单位前两天有同事还说呢,家里爹妈背着他跑去什么地方听了几节课,三天都不到,几十万的存款全没了。”
“我作证,这是实话,现在还在追呢。”走来的巫凡接了柳清言的话。
江绮不屑地冲柳清言哼了声:“你啊,从来不盼点儿我好。你要是能快点儿找个伴儿我就阿弥陀佛了。”
“我懒得跟你掰扯。从来都说不出来个结果。”
永远就这三件事,租房子,另一半,终生大事。这套说辞巫凡有时都能倒背如流,甚至能说出柳清言对此的回话。反正就那么几句,沉默的回应,懒惰的回应,或是来自三十岁的不耐烦的回应。
柳清言向来不愿住柏西。一是通勤时间太长,二是和爸妈住一块儿实在太累了。柳清言的精神压力中,有一小部分来源于她在工作中亲历过的那些荒诞戏谑的悲剧,而更大的一部分,来自江女士和不好插嘴的老爸。网上的金句向来能替柳清言作结论,开明的家庭养出归巢的鸟,封建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最可悲又最无力的,偏偏就是在东亚乃至全世界,都存在着大量时好时坏的家庭,那只会把鸟的翅膀撕成一股拧巴的风筝绳,铁做的痛苦在这一头,高傲的蓝天却远在那一头。
代际和认知差异有时比中坔江更为宽阔和深不见底,这道鸿沟足以概括包括柳清言在内,极大部分中式家庭中所有的矛盾所在。钝感和扫兴,支持和叛逆,前卫和威逼,沉默和迫使,长时间居住在这个小屋子里,是忠于自己还是依然认输,柳清言举棋不定了很多年也没有答案。
这年头,谈恋爱都像是在蹦极,何况是结婚这种事。所以组成她的,基本都是她曾经或现在最痛恨的事。江绮对柳清言每次都把相亲对象吓跑而颇有微词,因为关于案件中的细节,柳清言总是记得一清二楚,手机里除了少有的风景照和小树的丑照,就是放着些吓人的图片,碎裂的颅骨,怪异的尸体形状什么的。尤其是在便饭环节中兴致勃勃地说出来,那种将油腻男人赶走的胜利的感觉从不开玩笑。相较于谈恋爱,柳清言更擅长这个了。
“清言。”
“哎。”
“来帮我个忙来。”
书房里的柳骞正捣鼓着一摞接一摞的旧书和很多类似花名册一样的本子。扬起的灰让柳清言和跟来的巫凡不自觉向后倒了两步。
“来,帮我把它们装一下,做个分类。”
那些夹在书中或是塞在一个个铁皮盒子里的照片被柳骞捡出来摊在地板上。柳清言和巫凡顺势席地而坐。照片页脚多数留着拍摄日期,手写或水印,从六十年代到最近几年的都有,横跨半个多世纪,从模糊的黑白一路走向彩色超清。
“我去,姐,这是你呀?”
页脚上记着【1998年4月25日】。四岁的小清言抓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深棕色皮带,比着个剑客抽刀的姿势,额头上还点了个红点。照片里的小姑娘凶巴巴地望着镜头,婴儿肥俏皮地把眼睛,乃至整个人鼓得像伸懒腰的小猫。
“我都想带回去给他们好好瞧瞧,我们的队长有这么可爱呢。”
柳清言对这些老照片早已毫无印象。冷不丁被巫凡戳了两句,又细看了两眼后,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哎?这儿是哪呀?这儿写着1994年。”
“啊,这是钢厂。”
“钢厂?”
巫凡指着的照片上留着一个巨大的建筑,褪色的像素让谁都看不透那个年代的摄影术。
“你不也是丹柏本地人吗?怎么连钢厂也不知道?”
“这真怪不得巫凡。这钢厂在我们那个年代算是地标,只不过94年,钢厂的一些老建筑拆了,后来市政府又多有政策改动,钢厂就没那么有影响力了。”
“意思就是说我比巫凡老呗?”
“你这么醋溜溜地望着我干什么?我还能骗你不成?等着。”
柳骞起身,从一个长得像饭盒的铝制铁盒中拿出一件羊皮纸一般黄的东西。柳骞把它小心翼翼地展开,原来是一张三十年前的报纸。这报纸不定在这儿存了多久,展开时,柳清言都怕它突然像饼干一样碎了。
“不是吧?这报纸看着比我年纪还大,留着生小报纸啊?”
柳骞从衣兜里拿出眼镜,仔细寻了一圈,指着一排文字和一幅掉色的照片给柳清言和巫凡看。报纸的抬头附近标着一个早就泛黄的微小日期:【1994.5.2】。这份报纸花了大篇幅报道了钢厂完成爆破拆除的情况,还在文章末尾留下了爆破实况的照片。摄像机的视角距离正在崩塌的大楼很有些距离,应是站在人群中间,附近有戴着工帽的工人,有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女人,很多人都来见证历史。
摄影师的水平应该不低,镜头站在人群中间,特别突出了正在崩塌的大厦的实况——被炸断腿的烟囱斜着倒下去,它被抓拍了倾斜的瞬间。
“没骗你吧?这张照片,是领你在钢铁厂门口照的。”
08年的照片已是彩色,尺寸不小,鲜明的颜色对比让柳清言又一次注意到,这次的四周依旧有不少人在和钢厂合影。十四年过去,站在这钢厂附近的,依然还是有戴工帽的工人背影,年轻的男男女女,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切都没变,似乎只有这个【丹柏市第一钢铁厂】变了。
彼时,满十四岁的柳清言站在人群中间,已没了当时的稚嫩,脸上充溢着自信的少年气,出挑的身高和气质隐约可见。这差不多是柳清言自读书那会儿一直保留到现在的,为数不多的特征。
“这里我知道。这儿应该就是现在的工业博物馆吧?这口大锅炉我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