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从古玫身上看不出任何特殊。

这就是……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一个普通的老人长什么样，古玫就长什么样。可就是这双普通的手和这颗普通的心，却做下了一切非凡的事。

古玫侧身，将柳清言请了进来。

“姑娘，坐吧。这里已经很久没来过人了。”

古玫行动迟缓地开了灯。这里的家具全部上了年纪，和房主人一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扫进历史里。柳清言不太敢坐，这里的一切未免有种历史的庄严感。那张起码有三十年历史的单人沙发，坐垫上的皮革全部外翻，露出了棉花和泛黄的物质。柳清言挪来那把很小的木头椅坐下，只身环顾了一圈这里。这儿目测不到五十平，但却足够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使用。她没有老伴儿，没有常年陪伴在身边的儿女，可柳清言能看出来她内心丰盈，并不是一个看不开的人，她的膝下，曾经卧着无数牙牙学语的孩子，因此，在她的背上，装着的一直是一个正值青春的丹柏。

古玫在厨房内待了一小会儿便出来，拿来两个杯子，一个热水壶，还有一瓶白酒。她这个岁数居然还在家里藏有一瓶白酒。

“您……”

“别慌，这里面不是酒，是饮料。”

古玫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挪来小桌板，给柳清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一口饮下。

“这很甜。这是，一个小孩子送给我的。”

柳清言也抿了口，原来只是正在冒气儿的雪碧，但却被装进五十三度的白酒瓶里。这似乎有点像古玫的一辈子。

柳清言根本没有和古玫寒暄的意思。饮下这杯饮料，柳清言赶紧从包里拿出东西来。

“你有很多疑问。”

坐在古玫膝旁的柳清言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柳清言有些难以招架地仰头，正见一张冲自己慈祥地笑的面孔。古玫一点儿也不在意柳清言的真正目的。

“我能看出来。你别着急，我可以慢慢和你说，时间还很长呢。”

古玫又倒了两杯饮料，“要不要再来一杯？虽然我年纪大了，可我也想学一学年轻人，喝一点甜的。”

柳清言尴尬地笑了几声，便在古玫面前晃了晃这支录音笔，古玫点点头，表示接受。

柳清言指了下自己的手机：“您能接受录像吗？”

“可以，不过，”古玫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我的头发很久不打理了，像棉花似的。”

她只穿着件很多老年人都有的花短袖，搭一黑裤子，穿着拖鞋，头发不剩多少，须发皆白的她唯独剩一双眼睛还很年轻，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儿是听话的。总之，将她放进人堆里，没人能看得出古玫有什么独特之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柳清言将手机插上支架，调好角度，启动了录音笔，随后再次坐回小椅子上。

“我是不是需要做一个自我介绍？”古玫指着手机问柳清言。

“您要是不怯场，都可以。”柳清言同样笑着回答。

“那我还要想一想呢。”古玫尽量挺直腰杆儿，坐得直了些。

“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了。”

柳清言按下远程按钮，示意古玫可以开始了。

“各位警察同志，男同志，女同志们，还有正看着的观众同志们，你们好，我的名字是古玫，我是古临山和任宛英的女儿。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们。”

【1959年，6月27日，下午四点二十四分，钢铁厂的锅炉房发生了塌方，塌方引发了火灾，我的父母死在了那场大火中。那一年，我十二岁，因此成为了孤儿。那场事故引来了调查，但那时，我家中的亲戚们，生活都很拮据，他们不愿意再抚养一个小姑娘。后来，钢厂的负责人们开了个会，决定建一个福利院，它的名字叫平逸福利院。会上，他们还决定，将因为种种原因，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现在，你们一定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父母，还有许多同我一样的，很多孩子的父母们，他们参加工作后不久，很快发现，钢铁厂的负责人，盗窃资产，所以，一些领导走了歪路，杀害了包括我的父母在内，许多知情的证人，毁掉了不少证据，但是，那些可能还存在着的，证据，就存在于像我这样，火灾事故的遗孤身上，这是平逸福利院被建造的真实目的。用伪善，包裹他们的目的。】

【1967年，3月24日，我得知了火灾背后的原因，并获得了和钢厂，还有和龙北制药相关的证据。很快，当时的厂领导，领导班子，全被抓了起来批斗，很多人被判了刑，不少人死于当年。最无辜的，我认为是平逸福利院。这家福利院的建设，和当年的事件有关。1967年，8月25日的夜晚，一把火，把这家福利院给烧成了废墟。当时，存于福利院里的不少证据也没了。我清楚，这把火，是当年杀害工人的凶手所放。他们明白，这家福利院的独特用处，就是要消灭掉那些，在火灾事故中幸存的遗孤，磨灭掉证据。可是，我清楚他们的动机，一些东西最后被我收在身上。由于事情的，败露，那是一场大换血。残存的一些人，流落到了龙北制药。】

【1971年，7月27日，由龙北出资，平心福利院，在原来的废墟中被建设出来。那时，我听说他们缺人手，就接下了院长的职务。1980年，7月17日，我因相亲，和张献弘结了婚。后来我经他而了解到，他遭到了龙北的无理开除，我便明白，他遭到了制药厂的欺诈。后来，我们在福利院工作，生活很平淡。】

【1982年，大概是八月份，我在报纸上听说，钢厂和药厂启动了谈判。那时，关于谈判的讨论非常多，不过，很可惜，那时候不像现在，当时的媒体匮乏，只有一些绯闻，没过几天，就没有太多人关注。1985年，那个冬天，药厂出事了。作为福利院的最大投资人，变动也影响到了我那里的衣食住行。没办法，我只能回到那个地方，求他们，给我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一日三餐。最后，我要来了恳求无数次的资助，才勉强度过了那个冬天。后来，我了解到，龙北在八十年代的资金链断裂，其实是因为，管理层准备转移资产去南方。因为改革开放，我当年求来的资助，是从即将外逃的那个负责人手中，挤出来的最后油水。】

【1993年，10月28日，张献弘离开了我，还有我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他离开了丹柏，去了南方。他有他的理由，我知道，现在，我和他都已经这个岁数了，折腾不动了。柳警官，他现在怎么样？……太可惜了。在那之后，我听说，他赚到了钱，有了很好的公司，有了新的爱人，还有了一个儿子。我该祝贺他，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他走以后，我的日子更加平淡。九四年，五月份，钢厂和药厂拆除了。没过多久，我从报纸上看到，一家叫柏华能源的公司开始营业。可是，这家公司，营收非常不理想。九八年，下岗潮，很多家庭都遭到打击，福利院在那年收到了很多孩子，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直到很多年后，张献弘回来了。】

【大概是，2017年，12月23日。那天晚上，我看见一辆车，张献弘回来了。他和我说了很多，他告诉我，柏华的破产，和他有关。我看得出，他一直不甘心，他一直对曾经，艰苦的生活怀恨在心，他不惜年老，也要回来。那晚，我看着张献弘，无话可说，直到他把他的目的讲出来，我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他花了些时间，知道了我手上一直存着，当年锅炉房的证据，钢厂和药厂内部结党营私的证据，这些证据，几乎都是他那时需要的，他迫切地要向龙北复仇，我的存在，无异于雪中送炭。可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他打算吞掉我们的父辈们建立起来的成果，我必须拦住他。我察觉到，他在那之后的不对劲，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放火。我这一生，竟和火结下缘分，也算是给他了一些灵感，不过，这次，我走在了他的前面吧。】

【接下来，应该是警察同志们查到的样子。我和张献弘争吵之后的日子里，我遣散了工作人员，将孩子们全都分批次，送去了别的福利院。那些大孩子们不需要操心，他们早已步入社会。唯独小孩子，我放心不下。所以，我准备好了很多东西，火源，我刻意留下了应该被毁掉的东西，应该被烧掉的所有文件，一些资料，照片，笔记，我都收拾好了。其实，做下这件事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好像，四十多年前，我听说福利院缺人时，那时的我想都没想，就决定担下院长的职务。一晃，五十年过去了，谁还会知道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