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睡着了？”

骆延走来拍了两下古玫的肩。正如观察到的一样，古玫被唤醒的第一反应，也是神情涣散地砸吧两下嘴，视线上移后才注意到，面前人是骆延。

“看起来看病的人是我嘛，你很心大。”

“很困啊。”古玫尴尬地挠了两下脸。

“喏，药。按时吃啊，别学年轻人喝那么多饮料，对你不好。”

“对你好吗？”古玫探眼望着骆延。

“对我也不好，”骆延随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要找人把你的雪碧都没收。想喝甜的就在水里加点白糖得了。”

“都没收啊，留一瓶呢？”

“不可以，渴了就去喝水吧，反正这些药都不便宜，配水正好。”

古玫接过这一袋子的东西，忽然想起一件她昨天晚上提起的事。

“你的柳警官呢？”

“她……什么叫我的，”骆延的眼神乱飘，“她有事不在家。你不要扯开话题。”

骆延从缴费单和CT照片中抽出了那盒药，向古玫指了下吃法。这一早上真个是在走迷宫，偌大一个人民医院，内部构造宽阔得像游戏里的开放地图，骆延甚至有些共情网上说的那些弊病了，这么复杂的程序和办手续要走的路，不常去医院的年轻人都未必搞得清楚，何况是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婆。

天气又热，人也多，骆延走得人毛焦火辣，拍完片子就要办缴费，拿着片子给医生看完后还得去楼下药房拿药。这一趟下来的体力消耗对一个老年人来说，恨不得要两腿一蹬过去了，古玫在这里坐了得有半个多小时。要不是因为坐满，骆延都想让古玫坐到那个大号按摩椅上躺一早上。

“清言呢？”

“她应该今天回来吧？我猜的。”

“这两天，没犯驴吧？”

“没有，”骆延随意地回应，“慢慢改嘛。”

一老一小坐在医院大厅的角落中。古玫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却也没什么羡慕。陪伴与理解是个需要终生验证的问题，行百里者才能对半九十做出评价。不过幸运的，是古玫遇见了长大后的骆延。本杰明巴顿的故事也意外上演了。

“我想起来一个人。”古玫看着眼前的人群，忽然开口。

“谁？”

“不对，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

“有一对夫妻，”古玫看着眼前互相陪伴的一对对老头老太太，“男人叫张卫海，女的叫王蝴。他们都是棉纺厂的人，都是98年同时下的岗。下岗之后，他们两个人尝试做些小生意，但因为连续的，失败，还有争吵，99年春节前，男人偷偷卖掉结婚时的手表，用这笔钱，跟着同乡人去了山西挖煤。据说那表还是上海牌手表。”

“后来呢？”

“女的默许了。男人走后，她抱着空表盒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吞了农药，自杀了。”

“那，那个男的呢？”

“听说在2009年，工地发生了塌方，引起了爆炸，男的也死了。”

“你从哪听来的？”骆延被古玫说得有些低落。

“曾经的一本书里。”

“这书可真恶心。”

骆延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歌。她忽地联想到了那些不被看好的曲子，和看似是意外的每一次死法。这座城市，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朋友们，和自己电脑里的那些歌一样，都是草率，粗糙，直接地被制造出来。那些沉默的人，都在等着有人替他们唱出来。

“所以，我和你说，工作也好，生活也罢，人落地最重要。飘在天上，就像风筝，会摔下来的。”

“这其中也有关联吗？你不是个喜欢说教的人噢。”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怕忘了，告诉你。”

“下午你就乖乖地在公寓睡觉，听到没？”

“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工作啊，下午约了人的。否则怎么带你继续治病呀？”

古玫故意用力地点头，拍拍裤腿起身往外走。骆延带着古玫离开了医院。

“现在干嘛去？”骆延跟上她的脚步。

“嗯，吃饭？你饿不饿？”

“饿啊，那，吃什么？”

“来一份，红烧肉？”

骆延笑了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或许吧。身无分文时，经历的世界更彻底。骆延看着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挂上微笑。如果这世上有人愿意温柔待你，那过去曾经有过的刻薄荒芜，也可以尽数不记。

某录音室里。

“请各位成员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头一次面对摄像机，骆延极不适应，却还是尽力凝视着面前的镜头。

“我是骆延，我是左转乐队的吉他手和主唱。”

“我是韩良，是左转乐队的鼓手。”

“我是盛双，贝斯手。”

“我叫卫羽，在乐队里担任和弦。”

四个人的回复都相当机械。四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彼此紧挨着彼此，这也是他们非克服不可的局促与焦虑。骆延寄出去的歌，又一次得到了回复。这个节目，是丹柏市内的一个音乐博主创作的视频类短平快访谈。平均时长被控制在十到二十分钟，简短的聊天后，乐队会现场表演一两首原创作品作为收尾。

敲定约定时间和地点时，骆延在线上谈话的间隙被那博主盛赞，有着【超越年龄的厚度与挣扎】，就像【浇在城市干燥表面的一碗甘流】。言下之意，就是说骆延，还有这支年轻的乐队是有天赋的，有亟需开发的才华，缺的是适当的引导和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