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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深渊之上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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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一点点地从那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屏幕上移开,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的双手显得有些浮肿,皮肤也粗糙得失去了光泽。她的身体被长期的病痛所侵蚀,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岁月早已带走了她的青春,脸上留下的,只有疲惫和抑郁交织而成的暗沉痕迹。更沉重的,是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枷锁,它像无形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让她显得如此狼狈,满身都是生活磨砺出的伤痕。

她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与照片里的女孩进行着残酷的对比。论年龄,对方是鲜活的朝阳;论身材,对方是挺拔的青竹;论容貌,对方是绽放的鲜花;论健康,对方是生机勃勃。她什么都比不过那个照片里的年轻姑娘,方方面面都输得一败涂地。

那么,她究竟有什么资格,对丁禾苏动心呢?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这样一个干净、明亮、仿佛不染尘埃的人?她凭什么去贪恋那一点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和光芒?她有她的家庭重担,他有他珍爱的恋人。她是深陷生活泥潭、挣扎求存的病人,而他,是行走在阳光下、前途坦荡的少年。

那一刻,苏静安在心里,清清楚楚、狠下心肠,再一次对自己重复那个冰冷的结论:死心吧,别再想了。你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道德准则,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隔着各自背负的责任,隔着一段永远、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遥远距离。

她终于彻底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个再普通不过的餐盘。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明亮,毫不吝啬地洒满大地,可她心里那一点曾经偷偷燃起、微弱却真实存在过的光,却在这无声的比较与审视中,一点点地冷却、黯淡,最终沉沉地向下坠落。

深渊之上,光确实曾经短暂地降临过,照亮过她灰暗世界的一角。可那束光,终究是别人的太阳,从来,也永远不会属于她。

探视日的阳光,比平日更刺眼。

苏静安坐在床上,指尖一遍遍刮擦着被角,棉布纤维被碾出细密褶痕,仿佛这单调重复的动作能暂时锚定她飘摇的心绪。每一步走廊里的脚步声靠近,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幽暗的深渊里按。

她不想见。

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抗拒,比病痛更真实,更令人窒息。

可她不能说。

父母拎着保温桶和水果袋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门轴轻响的那一瞬间,苏静安下意识绷紧了肩,眼神垂落,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不肯抬眼。

“静安,我们来看你了。”母亲放轻声音,像怕惊扰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线,几乎要断在空气里。

父亲把东西放在床头柜,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叹了口气:“看着还是没精神。”

一句话,就精准地戳开了她紧绷的壳。

母亲在床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开始说家里的事,说邻居,说亲戚,说她不在时家里那些琐碎却安稳的日常。那些话原本平常,甚至带着温情的底色,可一落进苏静安此刻的耳朵里,就变成一根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紧,无处可逃。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听着听着,鼻尖先酸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慌忙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视线模糊一片,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哽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怎么又哭了……”母亲慌了,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悬在半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不说了,不说了行不行?”

眼泪一决堤,便再无岸可守。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沉重到极致的绝望。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脆弱的出口,汹涌地往外泄,无法阻挡。

她埋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抽噎,胸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从上午哭到下午。

眼泪流干了,就开始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火辣辣地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心脏一阵一阵发紧,像是被人攥着拧,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被这场无声的崩溃抽干了所有。

父母守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说“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可他们不懂。

她不是想哭,而是控制不住。

是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一碰就断,碎得彻底。

父母离开后,病房重新归于空旷的安静。

傍晚,苏静安平躺着,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一点点漫上来,从四面八方裹着她,压得她快要窒息。胸闷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撞开胸膛。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按向床头的呼叫铃。

“滴——”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没一会儿,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样子,立刻拿出血压计。

袖带缓缓收紧,勒进皮肉,血压计数字无声跃升,又悄然归于平稳,只留下冰冷的读数。

又做心电图。

冰凉的贴片贴在胸口,她浑身轻轻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结果出来,依旧没有明显异常。

值班医生也来了,简单询问几句,听了心肺,只说是情绪激动、焦虑引发的躯体不适,开了镇静助眠的药,叮嘱她放松。

药片吞下去,苦涩漫过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闭上眼,疲惫与药力合流而下,将她沉入混沌——无梦,亦无魇,唯余意识浮沉于半空,悬而未落,找不到归处。

第二天清晨。

天光刚漫过窗帘,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

是他。

果然是丁禾苏。

他托着药盘立在床边,眉目间浮动着晨光未散的清润;目光未及药单,未扫床头卡,已先落定在她脸上——第一句话出口,声线微沉,却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苏静安整个人一僵,愣了一愣。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慌乱地补上。

她下意识张口,声音沙哑干涩:“……还行,好点了。”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晚闹成那样,他并不在夜班。那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一进门,就先问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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