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把药和温水放到她面前,眼神依旧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气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更是放得轻柔:“昨天听说你晚上不舒服,真是吓了一跳。”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一桩小事。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声地蜷缩,轻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不敢抬眼看他,唯恐自己眼底那点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被他一眼看穿。
“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缕飘散的烟,“没什么事,只是情绪一时闹的。”
丁禾苏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温柔地为她整理了一下歪向一侧的枕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那一句“别想太多”,轻飘飘的,却恰恰精准地砸在了她心底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她想的多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病情。
上午,尚医生准时来查房。
一袭白大褂,语气温和,习惯性地低头在病历上记录着,目光平静而专业。
苏静安静静望着他,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将那些在心头反复煎熬、翻来覆去的感受,一点一点,艰难地说出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积攒力气。
“药调了之后……晚上不做噩梦了,这已经好很多了。这不仅印证了我个人的感受,也说明噩梦的减少确实是药物发挥多维治疗效应的客观表现。”
“可是……还是有很多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我都感觉过不去,卡在心里。”
她没有具体说那件“小事”究竟是什么。
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提那束不属于自己、却曾短暂照亮过她的光。
尚医生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病历纸上停顿片刻,语气依旧平稳而专业:“情绪敏感、容易激动、早醒,这些都是抑郁和焦虑状态常见的临床症状。这些不是你意志不够坚强,而是疾病本身发出的真实信号。”
她叮嘱她:“有任何情绪一定要及时表达出来,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苏静安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医生说得对,治疗方案是合理的,建议也是中肯的。
可她心里最隐秘、最不敢见光的那一部分,依旧被紧紧锁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偷偷贪恋那一点点微弱却实在的安慰。
看到丁禾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心里就能稍微安定一点。
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翻腾的情绪就能平静一点。
他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不经意的关心,就足够支撑她熬过一整个难捱的白天。
那像是黑暗深渊里,她唯一能伸手抓住的一截浮木。明知不该如此依赖,却怎么也放不开手。
晚上,手机屏幕准时亮了起来。
是丈夫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苏静安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心口先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阵沉重的疲惫。
她不想接。
一点也不想。
可她不能不接。
指尖划过接听键,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同时把手机镜头稍稍拉远,好遮住自己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丈夫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开口,说的永远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内容……
他关心的永远是事情,是状况,是进度,而不是她这个人。
不是她夜里忽然喘不上气时那种灭顶的恐慌。
不是她情绪一旦决堤就哭到停不下来的崩溃。
不是她看见别人平淡幸福时,心口猝然裂开的那道细细的、却持续作痛的缝隙。
苏静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嘴角维持着僵硬的弧度,心里却一点点积起了无名火,闷得她几乎发慌。
他听不懂。
他永远都听不懂。
他看不见她眼底深藏的压抑,听不出她语气里强撑的勉强,更走不进她此刻如荒野般空旷而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对着屏幕,努力扬起嘴角,笑着点头,一遍遍重复着“我没事”“都挺好”这样简短却沉重的句子。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屏幕那头每一声关切的问候,传到她耳中都化作无形的重量,每一秒的强颜欢笑,都是漫长而无声的煎熬。
视频通话终于挂断的那一刻,苏静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将手机随手扔到一旁,整个人向后瘫软在病床上,紧紧闭上双眼,从胸腔深处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
窗外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病房里一片死寂,唯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蜷缩起身体,慢慢抱住自己的膝盖,把整张疲惫不堪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一边是无法沟通、日渐冰冷、形同陌路的婚姻,像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一边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万丈深渊的温柔与理解,像一场望不到岸的幻梦。
她被卡在两者之间,进退维谷,不上不下。
悬浮在世俗认定的道德边界之外,摇摇欲坠于自我审视的深渊之上。
独自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汹涌而来、又无人能够真正懂得的复杂心绪。
那小小的星星人还静静地立在窗台上。
可她心底那点曾赖以支撑的光亮,却已忽明忽暗,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