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停下,正好停在她家小区的入口处。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高大的法桐、漆黑的铁艺大门、亮着灯的保安亭,还有门口那棵枝干歪斜的树,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她抬起手,将一直披在肩头的灰色外套取了下来,在膝头仔细叠好。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将外套铺平,翻好衣领,把两只袖子仔细折进去,最终叠成一个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方块,如同她在住院期间每日反复练习叠被那样一丝不苟。她把那个方块轻轻放在身旁的座椅上,又用手指将边角处抚平、按实。
然后,她拉动门把,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她的长发,几缕碎发从耳边飞扬而起,短暂地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立在敞开的车门边,微微弯下腰,目光低垂,落在副驾驶座上他的侧脸上。
“我走了。”
她说道。
“嗯。”
他应了一声。
“你回去吧。”
她又说。
“嗯。”
他依旧只是低声应着。
她在车门边静静站了几秒钟。
风势似乎更大了,将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再次将头发别到耳后,抬起眼望进他的眼睛——那双颜色如同秋日泥土般的棕色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倒影:苍白的脸,被风吹乱的发丝,还有那努力向上弯起的嘴角。她将这张映在他眼中的自己的脸,深深收进了心底。
“到家告诉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嘭”的一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朝着小区大门走去。她的步子迈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平整的人行道上,始终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了车窗玻璃,穿透了路灯交织的光晕,稳稳地落在她的背上,落在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梢上,落在那件失去他外套遮蔽后、显得格外单薄的黑色棉袄上。那目光带着温度,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熨帖着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她把这道无形的、温暖的光,也一同收进了心里。
他坐在车内,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她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透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取出门禁卡轻刷,铁门应声打开,她走了进去,一次也没有回头。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这才将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铁门上移开,转而向司机报出自己家的地址。
“师傅,走吧。”
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平稳地踩下油门。
车子再次启动,窗外的路灯又一盏一盏地滑过他的脸庞,那些昏黄而温暖的光斑,如同一串被晚风牵引着游移的星辰。他向后靠进座椅,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她家小区的围墙,灰色的水泥墙面砌得很高,上面攀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褐色藤蔓,像一张编织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的网。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网”,直到车子转过下一个拐角,它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走在小区内的步道上,路灯很明亮,将沿途的树木、规整的花坛、以及那些停放得略显随意的车辆照得一清二楚。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钥匙。她将钥匙握进掌心,攥得很紧。
这时,另一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他的消息,只有简单四个字和一个句号:“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她没有回复,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握着钥匙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她走过那棵熟悉的法桐,走过那个圆形花坛,走过那几辆总是停得歪歪扭扭的私家车,最终停在了自己家楼下。
她抬起头,望向自家的窗户。温暖的黄色灯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见室内的情形。但她知道,小草莓在里面,老邓在里面,婆婆也在里面。他们都在。她在楼下静静站了片刻,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从楼上降下来,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自己家所在的楼层数字。梯门缓缓关闭,轿厢开始平稳上升。她向后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壁上,脊背感受到墙壁传递来的凉意,那凉意透过衣料,一丝丝渗入皮肤。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他的面容——略显凌乱的头发,微微泛红的眼眶,有些干裂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向上弯起的嘴角,像两弯藏着星光的月牙。她把这张脸,也深深地、妥帖地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