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自己家门口。她从口袋里缓缓掏出钥匙,不是他家的那把,而是她自己家的,熟悉的金属质感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转,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灯光随着门的开启,一下子涌到门口,暖洋洋地包裹住她。
几乎同时,小草莓清脆又兴奋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妈妈回来了!”
随即是一阵轻快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来,带着一股孩子特有的热气,伸出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腿,紧紧地。
苏静安戴着口罩,慢慢地蹲下身。她伸出双臂,将小小的孩子稳稳地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脸颊,隔着口罩,深深埋进孩子那小小的、温热的肩膀上。她停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柔软温暖的小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苏静安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没有吵醒小草莓,小草莓还在乐园里沉沉睡着,兔子玩偶被她压在小小的身子底下,只露出一只长长的耳朵。她站在门口,目光长久地停驻在那个蜷缩着的、怀抱兔子的身影上,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缓地合上门,像是怕惊扰一场安恬的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光线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惨白,有些刺眼。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楼上缓缓降下,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无声地合拢,电梯开始下行。她向后靠在冰凉的厢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他家的那把,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钥匙还带着些许她一路握来的体温。
出租车停在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她付了钱,推门下车,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抬起头,望向六楼。六楼的窗户敞开着,窗帘已经完全拉开,那副灰色的帘布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招呼。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起来了。他一定已经起来了,并且正在等她。
门是她自己用钥匙打开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她换了鞋,走进屋里。他站在厨房的晨光中,围着那条蓝色的旧围裙,正在灶台前煮粥。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是她,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那两弯笑意里,像是藏着光。那光映在清晨有些清寂的厨房里,也映在她那张尚有些苍白、却同样不自觉弯起嘴角的脸上。她默默地将那道光收拢,妥帖地安放在心底。
“先吃饭,吃完了去诊所。”
他说。
声音仍是沙哑的,但似乎比昨天稍好了一些。她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粥、两双筷子、两只小碟——一碟是细细切了又淋了香油的咸菜,另一碟则是她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小包子。
她拈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汁水混着热气立刻涌了出来,烫得她微微蹙眉,一点油亮的汤汁顺着唇角滑下,她抬手用纸巾轻轻按去。他端着一盘色泽金黄的炒鸡蛋从厨房出来,搁在桌沿,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便这样低着头,安静地吃起早餐。碗沿偶尔与瓷筷轻轻相碰,发出叮、叮的细碎声响,清脆而明亮,像一支无人署名、却只为他们而响的晨间小曲。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她则换好了衣服。她穿的是他的那件灰色卫衣。她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把头发简单地束起来,几缕碎发从耳边垂落,她也没有将它们别上去。
他走过来,立在她身后,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他看着镜子里的她,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人穿着同款的灰色卫衣,肩线几乎重叠,袖口齐齐停在腕间,站在一起,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土壤里默默交缠,枝叶在拂过的微风里低低絮语。
他们去了附近的诊所。诊所很小,开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楼,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已有些褪色,写着“社区卫生服务站”。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候诊区,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体温计和血压计。墙上贴着几张健康宣传画,边角已经翘起卷边。一位老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视线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丁禾苏走过去,将苏静安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又把医院之前的诊断和用药方案复述给他听。老医生听完,点了点头,低头写好了处方。丁禾苏去窗□□了费,拿回一袋药。药装在普通的白色纸袋里。他把药袋仔细揣进卫衣口袋,然后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了回去。
回到家,他让她在沙发上躺好,自己去了厨房准备。他掏出药袋,抖开纸口,输液袋、输液管、输液针依次滑落出来,静静躺在茶几光洁的玻璃面上。他把输液袋挂在她身后的衣架顶端,衣架不够高,他又在下面垫了一个小板凳。
接着,他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轻轻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同样带着凉意,但当凉与凉触碰在一起,却仿佛都生出一点点暖意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又在她掌骨之间的柔软处按了按。他找到了那根血管,它静静藏在那里,纤细的,泛着淡淡的青色。他拿起蘸了碘伏的棉签,在她手背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凉意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耐心地等着碘伏自然风干,然后才拿起那枚输液针。
针尖在灯光下凛然地闪了一下,他凝视着那根针,看了许久。
“疼一下。”
他说。
她忍不住笑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可就是笑了。似乎每次他说这句话,她都会笑。也许是因为这三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皮肤,预期的疼没来,只留下一点微痒。也许是因为这三个字又太重了,重得像一句郑重的承诺,承诺他会尽力不让她疼。也许,仅仅只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他。针尖刺入皮肤,并不怎么疼,只有一点微微的酸胀感,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透明的导管里浮起一小段回血,鲜红的,圆润的,像一粒饱满的、将坠未坠的红豆。
他把针仔细地固定好,贴上胶布,松开止血带,调好滴速。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均匀地落下来,滴壶里随之溅起一圈圈小小的、透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