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台阶有九百九十九级。
云绾柔数过。从山脚往上数,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级的时候,苏怜幽在前头说了句"别数了"。
她就嘴上停了。心里没停。
九百九十九级,不多一级,不少一级。这是上古大能用剑削平山头时一并留下的数,取的是"九九归一"。她在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把这个数目在心里落了账,像收好一枚铜钱。
山顶的风很大。
苏怜幽在阶顶停下来,没回头,只把袖子往后一拂。
"低头。"
两个字。
"不要看任何人。让他们觉得你害羞,觉得你紧张,觉得你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弱女子。"
云绾柔应了一声。
"还有?"
"脚步放慢,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蜷着。"她一字不差地背,"不许笑。笑要等他们先笑。"
苏怜幽这才满意,转过身来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素白披帛。
那披帛是天蚕丝的,轻得像一层雾。风一吹,贴在她手臂上,勾出一道很淡的弧。苏怜幽用指尖把那道弧挑得更顺了一些,退开半步端详,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去吧。"
云绾柔低着头,走上会场。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尖先落地,裙摆拖在青石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这套东西她练了三个月。
从怎么走到怎么站,从手指蜷到第几节,从抬眼多少分、眼睑垂到什么位置。苏怜幽一寸一寸地量过她,量完了再拆,拆完了再装。她现在身上的每一处都是被装出来的——包括那个"害羞"。
她低着头,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压出两道浅影。
她知道这样好看。师尊说过,男人最喜欢看一个姑娘不敢看他们。
她也知道为什么。
她不看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己来看她。
会场入口站着几个年轻弟子,正说笑,嗓门很大。她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那一片声音断得很整齐——像被人伸手掐住,掐得干干净净。
三息之后才有人重新出声,那声音是哑的。
云绾柔没抬头。
她在心里记:入口东侧,五人,最矮的那个先失态。
北侧散修席上有人在猜拳。她走过去的时候,一只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晃出来,泼了那人一袖子。那人没擦,眼睛直勾勾跟着她走,脖子跟着转,一直转到再也转不动。
记:北侧第七席,一人,酒洒了不擦。这种人好拿捏。
南侧是中小门派。几个代表正互相递名帖,递到一半,名帖掉在地上,谁也没弯腰去捡。
记:南侧,三人,掉帖不捡。这种人爱面子,往后有用。
最后是东西两侧。
东边正道,一色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脸上一片肃然。可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那一片肃然就裂了——有人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有人手指在自己膝上掐出了印子,还有人手一松,茶盏落下去,碎了,碎声在安静里响得刺耳。
那人没去捡碎片,只是把手在袍子上抹了抹,抹了两遍。
西边魔道,坐得东倒西歪,笑得毫不遮掩。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站起来半寸,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了回去。
记:东正西魔,反应的方向不一样。正道压着,压得越狠露得越干净。魔道不压,不压的那种,往后更难收。
她一路记,一路走。
记这些没用。她知道没用。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记。
可她还是在记。
两年了,她只学会了这一件事: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放整齐,放到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地方去。
走到会场中段的时候,她抬了一次眼。
只抬了一下。
她在找一个人。
灰袍,个子很高,背有点驼,走路没有声音。昨天在北侧山道外的雾里,她只看见那一片影子,什么都没看清,可她记住了那片影子的形状。
今天人太多了。
三千人。素白、玄黑、绛紫、靛青,一层一层的颜色铺开,铺到看不清边际。灰在其中是最不起眼的一种,也是最难找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