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一个白衣侍者走到苏怜幽身后,弯下腰,说了两句。
云绾柔没听清说的什么。
她看见的是师尊的脸。
苏怜幽正在跟人碰杯,杯沿已经挨到唇边了。那两句话进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路上。
酒杯放回去。
杯子落在案上,没有出声。师尊的手很稳,稳得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可她的眼睛变了。
瞳孔缩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被针扎了一下的那种缩。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到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师尊这辈子笑过很多次,云绾柔第一次看见她笑得来不及收。
那是一种钓了两年,鱼终于咬钩的笑。
苏怜幽侧过身。
"太虚真人请你过去。"
声音很轻。轻到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
云绾柔抬起头,往东侧高台看。
高台九阶,白玉石砌的,比场心高出半丈。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白发如雪,道袍如云,周身有一层很淡的灵气在缓慢地转。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从云里坐下来的旧神像。
太虚真人。
正道道祖。化神后期。活了两千年。
此刻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口井,井里没有水,也没有风。
云绾柔垂下眼。
她在合欢宗待了两年。两年里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热的、黏的、躲闪的、装作不看的。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越平的水,底下越深。
急色的男人是最好打发的。他们要的明明白白,给了就走。
难的是不动声色的那种。
"去吧。"苏怜幽在她背上推了一下,力道很轻,"不要失礼。"
"是。"
云绾柔站起身。
她一起身,场上的声音就矮了一截。
不是停,是矮。一千多人同时把话音放低了半分,那半分压下去,整座山头就空了半截。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
从后颈,到肩胛,到腰,到裙摆拖过的那一线。像有人拿一捧细沙,从她身上慢慢筛下去。
师尊教过她:这种时候不要回头,不要快走,不要整理衣裳。
她照做。
脚步放慢,脚尖先落,裙摆在地上拖出很轻的沙沙声。
一步,一步。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在看路。
从北侧席位到东侧高台,要穿过场心,绕过七张桌子,再上九级石阶。她一边走一边数。
数到第三级石阶的时候,她抬了一次眼。
高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很干净,只有三样东西:一只酒壶,一只空杯,还有一卷摊开的图。
那图摊在太虚真人手边,边角压着一枚青玉镇纸。
云绾柔只看了一眼。
不是春宫,不是符箓,也不是什么艳词艳曲。
是一张地势图。
她认得出,是因为图上有山。山画得很怪——不是画形状,是画走向。一道一道的细线从高处往低处走,走到某处忽然断了,断口处画一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一共七个。
七个圈连起来,是一个她看不懂的形状。
她把眼睛收回来,已经上了第六级石阶。
七个圈。
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