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可笑。修为长了，看清的却是这些。

窗下有值夜的弟子走过，提着灯，影子拉得老长。云绾柔收回目光。那坛"醉仙居"还搁在角落，封泥完好。她想，若有一夜所有人都睡了，她或许会揭了那封泥，就一口。

只一口。不为乱心性，为确认自己还尝得出辣和香。

她没去。她只是想了想。

夜里苏怜幽翻账本，把一日收的礼逐项记下。云绾柔立在一旁，借着烛光看见那本子已经写了小半册，名号一个接一个，从正道到魔道，密密麻麻。

她一一看过去，在心里另起一本小账：谁送了什么，谁的话里藏着什么条件，谁的名下还欠着一份"回头"。这本账不写在纸上，只落在她自己那里。师尊的账记的是礼，她的账记的是人。

"绾柔，"苏怜幽头也不抬，"你如今值钱了。仙魔大会上太虚真人和血修罗为你争过，这便是价。往后谁想近你，先掂量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价。"

云绾柔说："弟子明白。"

她明白。价是人给的，也是人随时能撤的。今日万人捧，明日若她没了用处，这些笑脸会翻得比翻书还快。

这层，她没说，只在心里写下一笔：师尊的得意，靠的是她；师尊的得意能撑多久，也看她能撑多久。

她袖里还压着另一张底牌——厉横江那句"被人欺负了报厉某的名字"。那是仙魔大会上她自己挣来的，不靠媚骨，靠那一笑。比起这满屋用灵石堆出来的交情，她反倒更信那一巴掌拍在肩上的分量。

密室角落搁着一坛未开的酒，封泥上印着"醉仙居"三个字，是某位散修送的贺礼。苏怜幽瞥了一眼，对云绾柔说："这等烈物你碰不得，记着，酒乱心性。"

云绾柔点头。

她看着那坛酒，想起山脚溪边阿婆的粗碗。阿婆的酒浑，酸，急了辣，慢了香。那时候她嫌弃，如今连嫌弃的资格都没有——连一口浑酒，都要被人替她判个"碰不得"。

她在心里把"醉仙居"三个字和那句"碰不得"一并收了。

满屋的礼，满册的名，没有一样是冲她这个人来的。冲的是九根骨头，冲的是那颗金丹，冲的是太虚真人和血修罗都争过的名头。

她忽然想起仙魔大会上那人说的——灰袍，高个，背微驼，走路没有声音。阵崩崖一夜画阵，不取分文，不图回报。

守拙山人。

修仙界里，竟也有不图她什么的人。只是那样的人，从不靠近她。他站在散修席最外头，像一截被人忘在墙角的枯木。

云绾柔把这三个字按了按，像把一枚铜钱按进泥里。

苏怜幽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明日还有几拨要来。绾柔，你去歇着。"

云绾柔行了一礼，退出来。

廊下风凉，她拢了拢袖子。袖底藏着白日里从万魔殿礼单上撕下的半角纸——那上头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号，礼送了，人却没露面，也没提要见她。

她把那半角纸也收好。

未知数，从来最值得记。

她猜，那人要么是嫌礼轻拿不出手，要么是不想让苏怜幽知道他来过。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她多看了那半角纸一眼。

她吹了吹袖口的灰，转身往自己洞府走。明日的礼单，师尊说还有三页未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