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幽的密室，如今像个库房。

灵石匣摞了三层，丹药瓶排了一长溜，法器用锦缎裹着，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云绾柔跟在她身后进门，闻见满屋的檀香都压不住那股子灵材的清气。

苏怜幽挨个掀开匣盖看，手指在灵石上抚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绾柔，你瞧，这是玄天宗送的千年朱果，这是落霞宗的凝碧丹，这是——"

她报着名目，声音里压着笑，笑意却没到底。

这间密室从前是苏怜幽存放私物之处，门禁森严，连内门弟子都难进。如今三日里开了上百回，门槛都快被踏平。来的人里，有几位是从前见她要躬身行礼的掌门，如今却主动执了晚辈礼，称她"苏前辈"。

云绾柔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师尊的侧脸。

她这两年少见师尊这样。从前的苏怜幽，笑是笑，底下总藏着算计和忌惮——忌惮她长得太快，忌惮她被人抢走。如今那点忌惮淡了，换成一种笃定的得意。

前几日连正道七宗的议事帖都发到了合欢宗，点名请苏怜幽列席。这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合欢宗的账上，她从"还没换出去的"变成了"正被抢着换的"。

云绾柔的目光在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上停了一瞬。匣里卷着一幅泛黄的图，墨线勾的是山形与水脉，弯弯绕绕，落款已看不清。苏怜幽随手将它拨到一边——她识货，却不识这个。云绾柔却多看了两眼。那图上的水脉走向，竟与合欢宗护山大阵的东南缺口隐隐对得上。

她没声张，只在心里写下一笔：阵图一卷，来源不明，师尊不识，她却识得三分。

"万魔殿的殿主午后到。"苏怜幽合上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带了三箱灵石，说是替他家公子'结个善缘'。你猜为师怎么回？"

云绾柔摇头。

"我说，殿主厚爱，绾柔记下了。善缘嘛，得看缘分到没到。"苏怜幽笑出了声，"一句话，礼收了，人没许。这般的人，急不得，你越急着他，他越肯出价。"

云绾柔垂眼，把这招记在心里。

她学师尊的招数，已经学了两层。从前只学怎么对人笑，怎么低头，怎么让人自己往坑里跳。如今她开始学另一层——怎么在收了好处之后，还让人觉得欠她的。

这不是师尊教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午后万魔殿的殿主果然来了，满脸横肉，嗓门震得窗棂发响。他捧上礼单，眼睛却一直黏在云绾柔身上，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

苏怜幽笑吟吟地接了礼单，亲手给他斟茶，三句话把人哄得眉开眼笑，临走时还觉得占了便宜。

云绾柔始终坐在师尊下首，安静得像件摆设。

等殿主走远，苏怜幽掐着她的下巴转了转脸。"方才他看你那眼神，你别慌，越慌越贱。你只当他是摊上的一只瓜，由他看，他不买，你也不少块肉。"

云绾柔应了一声"是"。

瓜。她把这个比方也存了。

苏怜幽又道："你瞧他摸袖口那下没？"云绾柔回想，确有一瞬那汉子手按在袖袋上，又松开。"那是带了私礼，想单独给你，又不敢当着为师的面。这种人，贪，且怂，捏住了便由你拿捏。"

云绾柔便记：万魔殿主，贪而怂，袖中或有私礼。

夜里云绾柔退到窗边，看院里的灯。

她回想白日里万魔殿殿主那只按在袖袋上的手。从前她看人，只看脸，看眼神，看对方盯着她哪里。如今她学会了看手——手比眼睛老实。有人攥拳是想压住冲动，有人摩挲指节是盘算价钱，有人像那殿主一样，按一按又松开，是既想要又不敢。

这一套，是金丹结成后她才真正通了的。感官利了，人心反倒更慢，慢得她能看清每一道褶皱。